待两人返回剧院街37号时，月亮已经半悬在天空了。黑川凛打开门，将早上扔在门口的轮椅推开，会津音羽则转过身去，摸向门旁的墙壁。他的手指刚碰到灯的开关，微凉的触感就从他的手背蔓延开，黑川凛握住了他的手，感觉有种熟悉的陌生。

“跟我来。”

他眨了眨眼，顺着黑川凛的动作松开了手。目的地会是书房，是梅·德拉克洛瓦口中的预先准备，也是黑川凛曾提到的表演道具——他的确有些好奇书房内究竟是什么。

黑川凛的步伐还是有点僵硬，看样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往前迈了两步，如往常般接手了对方的一半重心。

他观察着书房内：厚重的窗帘早已完全放下，现在浓厚的黑暗笼罩着这间宽敞房间。黑川凛转过身，将空着的手搭在会津音羽的腰侧，又越过他，抓住书房的门把手。

房门落锁的声音在漆黑的书房内显得清脆无比。会津音羽只能感觉到黑川凛的气息离他远了一些，从半环抱着他的姿势松开，又恢复到原来的距离，引导着他继续往前走。

屋内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倒地声，有什么东西也蹭着会津音羽的鞋尖，在地上划出一条弧线。会津音羽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他低下头，看见书房地板上铺满着大大小小不同的银白色的蜡烛，荧荧泛光。

手背上的那种凉意远去了。会津音羽抬起头，在书架下看到了黑川凛影影绰绰的身形。黑川凛在原地转了个圈，对着他的方向举起了左手。

清脆的响指声在他的脑内响起，他的左手食指再次传来隐约的刺痛。

一簇明黄色的火焰在黑川凛的指尖窜起，旋即变幻为青绿色，在无风的房间里摇曳搏动。火苗微弱的光线只够照亮黑川凛下半张脸，让他看起来更像恐怖片里的主演。他优雅地俯身，将手指虚虚地悬在身侧的烛台上。

青绿色的火焰脱离黑川凛的指尖，坠落到正下方的烛芯上。离火焰最近的银白烛体迅速融化，烛泪顺着蜡烛向下滚落，又因温度的变化凝固在中途。

第二簇、第三簇火焰渐次燃起，青绿色的火光以黑川凛手边的烛台为中心有节奏地蔓延到整个书房。每一根蜡烛的声音似乎都具备自己的特征，某种低沉的、如有实质的旋律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黑川凛站在最中央的烛台旁，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眼中被火光映照出狂热与欣喜。他的声音放得低而沉，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盛大剧目暖场。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百余支样式不同的白烛无规律的遍及整个地板，厚重的窗帘被火焰席卷，荡开，随着火焰一起消灭，在地板上留下了月亮的影子。会津音羽的目光透过烛火看向站在中心的黑川凛，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

错觉被摇曳的烛光拂去，黑川凛的身影也逐渐模糊了起来。他后背处那枚印记仿佛受到了某种引诱，产生一种灼痛皮肤的热意，自内而外的燥热感席卷了他。

而在这火焰之中，他看到了一扇影影绰绰的门。

伴随火光来回波荡的身影他无比熟悉，某种思绪几乎要呼之欲出。他眯起了眼睛，在那火光的中心，他看见——

看见了……黑发黑眸的男性，正要推开他面前的门扉。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身影。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便落入了那道正要推开门扉的身影上。会津音羽抬起了头，门扉在周围炽热火焰地灼烧下扭曲地晃动着，周围的空间弥漫着一种糟糕的烫意。哪怕门扉已经难以辨别清上面的花纹和细节，但会津音羽还是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正是他之前的卧室门。

他可以感受到他对这扇门、或者说门背后的东西蕴含着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但这具身体现在并不受他控制，却又不像之前在剧院时那种失控感，如今的他就像是旁观者一样目睹着自己抬起手，在门把上停留片刻，缓缓下压推开了门。

某种直觉从心头升起——

他即将看见的，恐怕是他曾经忽略或是他本该记得的景象。

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扉之内摇曳着数不清的辉光，在瞬息之间折射、旋转，变幻莫测，勾勒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蓝绿色光谱。超乎理解的寒意充斥于狭窄的空间之中，与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构成诡谲的反差，燃烧的歌声喷射着火舌不断地冲击着理智的边界，连同认知一并折叠成万花筒的残像，带来一种未知的、异样的愉悦与恐慌。

而在房屋正中，悬吊着扭曲肿胀令人作呕的、黑川松阳的身影。这位梅尔卡斯的幕后早已死去多时，胸膛破了个大洞，露出内里数条漆黑的、难以描述的东西来。本应是内脏的位置焦黑一片，从中蔓延出如同根系的漆黑腕足，死死地缠在那身影的脖颈和头颅上，又向上延伸，盘曲黏附在卧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破洞边、甚至楼上正熊熊燃烧的烈焰里。

眼球向他传递刺痛的信号，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眨眼了。而就在一眨眼的瞬间，卧室内那熊熊燃烧的烈焰、数不尽的辉光全部消失了，只留下悬在空中的丑陋的尸体。

他全部回想起来，想起了那段缺失的记忆，想起来了他被覆写的那1个小时。

与此同时，某种力量接管了他的感知，他的心脏飞速跃动，无论是火焰里还是火焰外。他的心跳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有力，就像在供给着两个“生命”。终于被他回想起的火种随着他的脉搏共同呼吸，仿佛要脱离会津音羽躯壳的桎梏，将他撕裂开重见天日。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会津音羽的后颈上，迫使他顺着这股力道低下了头。这一瞬间，周遭的温度似乎降了下来，熊熊燃烧的火焰声似乎在这一刻离他远去，他的耳边重新响起了湖水的歌谣。

清凉的、柔软的东西突然轻轻触碰了他的唇瓣，像舔舐一般轻柔地撬开了他的牙关，如同一瓦清泉浇灭了以他的胸腔为起始、以他的血液为燃料的火焰，也将会津音羽几乎要在燃烧中丧失的理智平复了一点，使他有余力去思考现状——他自己的内里如今过于滚烫。

他垂下眸，正对上那一潭泛着星光的湖水之中。

是黑川凛绿色的双眸。

他下意识地合拢了嘴，血腥味在他的口中弥漫开来，伴随而来的还有黑川凛闷声的痛呼。

卧室内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燃尽，只有一层清冷的月光覆盖在地板上。黑川凛环抱着他，手指搭在他肩胛下的印记处。在注意到会津音羽已经恢复了意识之后他轻轻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你咬人好痛。”黑川凛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他。

会津音羽抿了抿口中的血腥味，口中弥漫开的那股铁锈味使他确定他已经脱离了刚刚的失控感。这已经是他近期第二次尝到这种味道了，不过上一次是他自己的，这次是黑川凛的。

在审视了一遍黑川凛的神情后，会津音羽才向黑川凛道了个谢接过纸巾，却没在第一时间用纸巾处理被汗津湿的额头。

回笼的意识让他想起黑川凛最初时在青色火焰时的笑容，还有盛在那双绿眸中的狂热和喜悦。以及刚刚那个……如同夏日湖边微风般清凉的吻。

那时黑川凛眼眸中的情绪令人难以道清，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这人似乎在心虚?

他的目光抓住黑川凛的眼神，“活该，谁让你自己瞎折腾的。”

黑川凛微微挪开了视线。

浓厚的疲惫感此时才逐渐蔓延上来，汗湿的衬衫黏在会津音羽的后背上，就好像他刚被人从熔炉里捞出来似的。

“很有趣的惊喜，”他却勾了勾嘴角，“说不定有做惊吓的潜质？”

黑川凛不置可否，“你看见了什么？”

“哈。倒是能明白为什么连经验老道的警察在看到那幅场景之后都忍不住作呕了。”会津音羽尚未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之中脱离，只长出了一口气，“你对此早有预期？”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只是想试试你能不能像梅那样做预言。”

黑川凛走了几步跟过来，拉开转椅自觉地坐在会津音羽的旁边。他又重拾了一贯的理直气壮，半趴在写字台上，单手撑着自己的脸颊轻声开口，“我不知道你能看见什么，不过无论看到什么，应该都对你有帮助吧。”

他举起食指搭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而我在这里，你就不会出问题。”

“所以应该没关系。”大概。

“大概？”会津音羽无语地问道。

原本趴在桌子上的黑川凛微微撑起了身体，那双如湖水般的眼再次直直地看向会津音羽，“我猜……我刚刚没有说出来那后半句？”

会津音羽也垂下眼眸，某种暧昧不清的氛围在他们之间悄然弥漫开来，形成细微的共振。黑如曜石的眼与碧若深潭的眼相接，会津音羽无端产生了某种联想，或许接下来黑川凛应该抬起他的手，又或许不会。

而黑川凛如他所愿地抬起了手。

他没有用力，因此手腕自然地向下弯折，衬衫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臂弯，将手腕背侧那枚火焰印记完全暴露出来。经由黑川凛改造过的、位于核心的那枚圆环正以肉眼不可见的形式自旋——会津音羽能察觉到那上面交织的魔力似乎也有一部分来源于他。

他与他长久的对视，直到会津音羽抬起手，将黑川凛的衣袖轻轻拉起，遮住了那个花纹，黑川凛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

他们之间细微的共鸣随之消失，又或者仍然存在、只是不可见了。

“我想——处理炎之精那天，应该不会再出之前那样的岔子吧？”会津音羽微微后仰，目光转向天花板，语气轻松地问道，“你是不是根本没有驾驭火焰的能力？”

“那种力量的确独属于你。”黑川凛眨了眨眼，将衬衫的袖扣轻轻扣好。

“不过……”他像是仍在某种余韵之中，慢悠悠地、以某种特定的旋律开口，“现在我对计划的成功很有信心。”

“是吗？”会津音羽仰着头，没有再追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