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烛
-Chapter 15-
夕阳将暖黄色的光芒斜斜地投进咖啡厅,在书页纸张上渲染出一片橙。实木桌子上摆着的咖啡已经不再蒸腾热气,会津音羽拿过杯子抿了一口,将手中的小说翻到下一页。
一窗之隔的街道上,梅尔卡斯乐团的乐手刚结束今日的彩排,正在门口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去哪里团建。等他们彻底决定下来,会津音羽手里的书已经翻到了封底。他反手将小说推回书架,决定重温雨海溯发给他的监控,权当打发时间。圣典琴行前的人影来来往往,会津音羽饶有兴趣地将画面定格在某个人的身上,用乍现的灵感搭配最后一口咖啡,在咖啡杯露出杯底时起身推开咖啡厅的侧门。
罗纳河剧院门口已经空无一人了。会津音羽双手放进口袋,悠闲地走进剧院大门,抬头就瞧见趴在二楼围栏上的黑川凛。黑川凛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托着腮不知道在看哪里。
等他到了二楼,黑川凛也没变过动作。会津音羽刻意放轻了脚步,走近了才发现黑川凛不是在走神——这位前首席小提琴手,现在正支在剧院二楼围栏上睡觉。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黑川凛的耳边响起,黑川凛睁开眼睛,准确地看向声音的来源。会津音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晚上好,黑川先生。”
黑川凛勾起唇角,接住会津音羽还没收回的手,慢慢放下,最后转为牵着的姿势,拉着会津音羽一路往深处走,最后停在了一扇半掩着的门前。
“我猜这里是彩排室?”会津音羽往门缝里瞄了一眼,里面和他之前看到的几乎没什么变化。黑川凛点了点头,将门推开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示意音羽先进去。
彩排室内除了朝南的落地窗,其余墙面都被镜子覆盖,诸如音响、调音器、架子鼓之类的音乐设备整齐的贴墙摆放,与之相对的是几辆舞台道具车被随意的推到房间中央,彩球、帷幕和钢丝零散的落在地上。
会津音羽停下脚步,看向落地镜中层层叠叠的倒影,“这些不像你们彩排要用的东西啊。”
“是吗?”黑川凛应了一声,从袖口里抽出钥匙,将排练室的门锁上了。
“还没收拾呢。”
阳光几乎和会津音羽的视线平齐,会津音羽停止了对窗棂的探究,踱着步子贴着镜面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他最开始就在观察的镜子前,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那块玻璃。
他笑着看向黑川凛的方向,“从这进去吗?”
黑川凛点了点头,走到会津音羽身边,轻轻将那面镜子往里推,“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听到后面有风声。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面镜子发出“咔哒”一声弹响,自行往后撤了几厘米,随后慢慢地收进了墙内,露出背后的暗道来。黑川凛和会津音羽弯腰穿过围栏,钻进内部的楼梯间。
“这个房间的长宽比比消防疏散图上的小。”会津音羽伸出手指指向正在缓缓关闭的镜幕,“那是一面单反玻璃。”
“镜子的问题?”黑川凛多看了镜子一眼,“那有什么不一样?”
“区别在于反光涂层在玻璃前还是玻璃后。”
为了尽可能不让人发现排练室内的单向玻璃,楼梯间内的光线相当微弱,只有尽头悬挂着两个复古壁灯聊可照明。黑川凛重新捉住了会津音羽的手,一步一步登上顶层,拉开那扇古朴的木质小门。
光在会津音羽的眼中浮动。
顶层没有设置任何窗户,也没有刷墙漆,露出青灰色的砖石来,深黑色的幕帘笼罩着这个圆形大厅,结合屋内的扔的满地的道具、乐器以及法阵,让这里看上去更像是古堡。
光线自上而下照射下来,在室内缓缓地流动着,泛着粼粼的水波。会津音羽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精美绝伦的彩窗。
五颜六色的玻璃自边缘升起,形成一个拱形穹顶,十余种乐器按照某种规律分布在穹顶之上,像是某种指示标。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位于彩窗中心的金发女神画像,她闭着双眼,双手交握,青绿色的玻璃点缀着她的裙摆,穹顶之内流动的水源为她的裙摆平添了一丝生气,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随时都可能醒来。
一枚长钉自女神的手中,也就是彩窗正中心向下垂了下来,在某个乐器附近投射出长长的影子。会津音羽瞄了一眼时间,这个穹顶不仅是彩窗,还是一台日晷。
黑川凛从会津音羽的身后走了过来,也抬起头,有些怀念地看向头顶的彩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披着一件黑色斗篷,特殊材质的绣线泛着翠绿色的光。
“你不是那种会把痛苦转嫁给别人的人。”过了一会黑川凛慢悠悠的开口,拖着腿走到大厅的正中央,轻轻抚摸摆放在中间的黑色实木长桌,“在这里,解决你身上那东西有两个方案。”
他看向正走过来的会津音羽,手指勾画的动作停了下来,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存着刻意逗弄的心思开口:“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
会津音羽瞄了眼黑川凛的表情,靠坐在长桌边将小刀在手里转了几圈,勾起唇角将刀尖抵在黑川凛的下颌边,“听起来很不错,在那之后呢?”
黑川凛轻轻推开会津音羽的小刀,指尖在刀刃上抹了一下,伤口立刻沁出几滴血珠。
“将你身上的炎之精剥离出来,然后处理掉。”
“这个步骤能否成功取决于你对我的认知。”黑川凛迈了一步,几乎凑到会津音羽的脸上,“当我对你举刀时,我会不会‘真的’杀了你?一个人相信自己会死时,常规的治疗手段真的能救活他吗?”
“你会如何认识我?”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牢牢地摄住了会津音羽的影子。会津音羽抬起手,轻轻点在黑川凛的额头,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用力把黑川凛推开了一截。
“我不会死。”
黑川凛被会津音羽推得歪了一下头,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最终放弃思考这件不算有意义的小事,“躺在这张桌子上,之后的事情交给我。”
会津音羽依言躺下,目光正对上彩窗内的音乐女神紧闭的眼眸。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剧院外墙上亮起了白色的霓虹灯。穹顶的彩窗应该做过特殊设计,能将细微的光聚集起来,让大厅内就算无灯也能通过集光保持一定的照明。
冰凉的触感贴到了会津音羽裸露出来的锁骨上。他抬起头,黑川凛的指尖借机下滑,一颗一颗解开了他的衣服纽扣,将他身上的衬衫彻底剥开。
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时,会津音羽也下意识抖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黑川凛温度偏低的手指贴着他的腰侧上划,将某种粘稠的液体留在他的身上。
腰侧、腹部、胸膛。接触到黑川凛血液的区域逐渐燥热了起来,这种感觉随着黑川凛的动作停在胸骨时达到了顶峰。
黑川凛抬起了手,血液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指尖的伤口处涌出,滴落在会津音羽的胸骨前。他没有继续动作,安静地低头看向会津音羽的脸,眼中似乎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那些血液正在入侵他。
自皮肤浸入,溶于血管,随着心脏的跳动流淌入四肢百骸,织开一张大网。他借助黑川凛的眼睛看见躺在长桌上的自己,借助黑川凛的耳朵听见自己与黑川凛的呼吸声交错,听见大厅内残存的、不属于他们两人的魔力在细微嗡鸣。
这种隐秘的共振与昨夜的最后太过接近,如今他才能明确的意识到这是其实是他们之间借助连结的又一次共鸣。
嗡鸣声越来越强烈,连悬于最顶端的长钉也摇晃起来。会津音羽眯起眼,朦胧之间看见那名音乐女神的手松开——那枚长钉就从她的掌心脱手而出,朝着正下方,也就是会津音羽的心脏处坠落下来。
他下意识抬起手——
黑川凛抬起了手。长钉样的指针自他的虎口处穿入,一路下坠,在黑川凛的掌心扯开长长的伤口,最终被卸去速度,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
他现在如何认“识”黑川凛?黑川凛也是他的一部分吗?
他的手中如有火烧,就像伤口不在黑川凛的手上,而是在他的掌心。黑川凛依旧没什么表情,依旧保持着高高举起指针的姿势悬在他的上空。
血液顺着指针上弯曲的纹路汩汩流下,在脱离指针的一瞬间化为青绿色的火焰。火焰随着血液一同下坠,消散与空气中,又从指针尖端燃起新的。
黑川凛的表情这时才生动起来,他眨了眨眼睛,那团青焰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立刻向上窜起,将整根指针笼入火光。
细碎的火星落入空气,会津音羽能够感受到整个房间的魔力都在围绕着他和黑川凛运转。他看着火焰中的长钉,莫名觉得那燃烧的影子有些眼熟。
火焰的帷幕在他的眼前褪去了,会津音羽得以看见那枚指针现在的模样——极薄的刀刃泛着银光,被握在黑川凛手中的刀柄似乎是镂空工艺,形状像是某种生物的脊椎。
忽略掉那些多余的工艺,款式和会津音羽惯用的那把基本相同。
黑川凛微微扬起手腕,极为流畅地将小刀在手中转了半圈,朝着会津音羽的心脏处刺了过来。
会津音羽安静地躺在原位,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知道黑川凛下一步要做什么,就仿佛执刀的人亦是他自己。层叠的共振交织缠绕:黑川凛不会杀死他。
刀尖没入会津音羽的胸膛。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样,一段阴郁又粘稠,令人心生不适的旋律在会津音羽的脑海中炸开,盘旋不去,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正在他眼前的黑川凛,想到昨天夜里的烛光,想到曙光幻象中的不和谐音程。黑川凛看上去皱紧了眉头,转动手腕,将小刀轻轻抬起,又向另一个方向划开,但会津音羽却从这段来自于黑川凛的心音里品味出一丝愉悦来。
一丝痕迹都没有在会津音羽的身上留下,却又能让会津音羽有所感觉。那把薄薄的仪式小刀像是在另一个位面游走,刀尖精准的触碰到他体内如有实质的丝线,干脆利落地将它们切断。
有一点像解剖。
夜色已经覆盖天幕,大厅内细微的魔力也被他们两人彻底攫取干净,不再发出细微的震颤。与之相应的是,黑川凛持刀的手也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他本人似乎对此毫无知觉,依旧在会津音羽的胸腔内探索,直到由鲜血和魔法共同构筑的法阵彻底完成。
他将那把仪式匕首抽了出来,反转手腕,轻轻一挑——
有什么东西被从会津音羽的体内网了出去,那种诡异的燥热也随之消失,被晾在空气中的细微冷意迅速地沿着他的皮肤攀援而上。他的目光似乎能穿过那团光焰,渡过万千光年,重新看见那团明黄色的活火焰。黑子自祂的光芒缝隙之中流转,灼热的熔焰几乎就要喷到他的脸上。他像是悬于茫茫宇宙之间,聆听着名为“克图格亚”的外神的怒吼——
“Ph’nglui mglw’nafh Cthugha……”
一束隐秘的、不易察觉的视线同样穿越星海,撬动同属于过去与未来的半段预言,溶解为纸牌燃烧的火光。
与此同时黑川凛的手指一僵,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借助他和会津音羽的链接渗透了他的意识,疯狂地从他几近干涸的身体里抽调魔力。他的目光落在从会津音羽身体里分离出的生命体上,自然而然地跟着会津音羽念了出来:“……Fomalhaut n’gha-ghaa naf’l thagn……Cthugha……”
畸形的火焰被青蓝色的光拢罩着,被挟制在一个近球形的范围内,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会津音羽几乎能听见那团火焰流动挤压时产生的不名声响,和什么东西轻微的撞击声。
细碎的声音将会津音羽从神游中拉回。他顺从直觉的指引,目光投向摆放在角落音响上的小东西。两条金黄色的线条扭曲成梅尔卡斯的印痕,借助智能手表的屏幕投射出来。在他能反应过来之前,蛰伏已久的陷阱就已经撞进青蓝色的囚笼,破碎的裂痕转瞬之间在光芒表面蔓延开来。会津音羽迅速从长桌上翻身坐起,一把架起黑川凛往大厅的角落里后撤。
那束光几乎立刻破碎了,内里盛装着的火焰以极快的速度涌了出来,流星一般的火舌以极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大厅,幕帘、桌椅、散落的乐器,一切都被火焰彻底吞噬。会津音羽看向怀里的黑川凛,发觉他双目无神,大汗淋漓,看上去像是刚才水里捞出来似的,口中还支离破碎地念着不明所以的词句。
来自梅·德拉克洛瓦的小礼物也被火光消融,那团有生命的火焰愈发膨胀壮大,席卷着热浪朝着他们奔涌过来,摧枯拉朽。会津音羽抱着黑川凛就地一滚,炙热的火舌几乎擦着他的发尾飞了过去。
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片火海,而在这大片的火焰中潜藏着一只得到补给的炎之精。无论如何处理,最好都是在能确定炎之精所在的位置之后再动手。会津音羽在心中迅速地盘算着,注意到被他半扛半抱着的黑川凛动了一下。
黑川凛抬手勾住了会津音羽的脖子,目光终于有了焦点,他贴着会津音羽的耳边轻轻开口:“我想办法抓住它。”
“刚刚那只是后手……她回不来。”
“交给你了。”这倒是个好消息。会津音羽将黑川凛往下放了放,注意到角落里摆着的灭火器,他拎着黑川凛转了半个圈,避开坠落的火舌,三步并作两步往那个方向靠,拎起其中一个灭火器扒出了插销。
黑川凛却被他那一个半周转抡了个七荤八素,他下意识抱紧了会津音羽,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魔力。
事与愿违,切除会津音羽体内的炎之精已经消耗了他的大部分魔力,就连他在彩排时暗地里储备在大厅的残余都没剩多少。不过……
他低头看向地面被毁了一半的法阵,那是白天梅·德拉克洛瓦主持的仪式,他借来作为魔力储存的雏形,现在整个房间的魔力都被耗空,这个法阵也可以被拆解出来。
魔法阵的流光逐渐黯淡了下去,又重新在地板上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会津音羽能听到黑川凛趴在他的耳边嘀咕着一些令他相当不舒服的语句,他一只手从黑川凛的臂弯下伸了出去,将灭火器的手柄压在手下,紧贴着黑川凛的后背,空着的那只手握紧灭火器喷嘴,干粉迅速地覆盖了他和黑川凛所在的那一小片,隔绝出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能把它固定在最中央吗?”会津音羽将第一个灭火器彻底用光,甩到一边,从柜子里拎出了第二个。
“可以。我还需要一分钟。”黑川凛趴在会津音羽的肩膀上,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弱。
会津音羽将保险扔到地上,没有急着动作,闭上眼睛侧耳聆听着大厅内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倒数60秒。在干粉被消耗的差不多时,一阵细微的哔啵声自他的左后方传来,他迅速抬起喷嘴,对着那个方向补充了一点灭火剂。
9……8……
他将黑川凛往上举了一举,拎着灭火器他给自己和黑川凛开辟一条通往门口的道路,炎之精依旧潜藏在火焰里,每一束几乎燎到他们衣角的火焰都可能是那束活着的火焰。会津音羽几乎完全专注于对声音的分析,才勉强抵御住炎之精的攻势。
6……5……
随着火势的扩大,会津音羽能够察觉到房间内的氧气也逐渐减少,他和黑川凛身上的衣服都被烧出了几个窟窿,但好在没对他们产生致命威胁。
大厅的那块木质门板已经被烧掉了一半,倒计时数到3时会津音羽将手中剩下的最后的灭火剂全部用光,往角落里随便一甩,将手插进了口袋里。
2,1.
几道细若游丝的黑线自地板上构建出的新法阵中穿了出来,直直地插进烧得最旺的火区,细微的破空声在整个大厅内回响,黑线迅速绷直,以极快的速度将一团气浪拖到了大厅正中央那张实木长桌的残骸上。
在同一瞬间,会津音羽举起手枪,朝着穹顶那名音乐女神的胸膛砰砰连开三枪。
玻璃碎裂的声音立刻在整个大厅内炸开,流淌于穹顶的水流顺着重力坠落下来,一股脑地砸中被束缚在其下炎之精。一部分水流被高温蒸发,但剩下的水足以熄灭法阵中心的火焰。
会津音羽不再听见那团火焰的声音,那些黑色的细线也几乎立刻就消失了。豁开一个口子后,彩窗的其他部分也无法支撑穹顶的水流,伴随着碎裂的声音一并崩落。
水流像瀑布一样倾斜下来,扑灭了大厅中心的部分火种。尽管炎之精已经被消灭,已经燃烧到边缘的火焰仍旧烧得旺盛。会津音羽皱了皱眉,借着火势减弱的这个机会抱着黑川凛从门内冲出去。
火已经蔓延到楼梯上,会津音羽将黑川凛放开,打算问问他能不能自己下楼,却发现黑川凛已经彻底睡过去了。他耸了耸肩,无奈地重新抱起黑川凛,快速地从燃烧的楼梯边缘跳到楼下,敲碎了那扇单向玻璃。
等他从黑川凛的口袋里摸出钥匙串,打开排练室的门锁时,时间已经过了夜晚12点。临出门前他顿了一顿,才抱着黑川凛走出彩排室。
金发蓝眼的女性双手抱臂,姿势松散地靠在墙边,看上去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跑。听到动静之后她头也没抬:“拿老师的东西支开我――真是被你们给算计了。”
“晚上好,梅小姐。”会津音羽笑了一声,“有什么事吗?”
“明明杀死了我的神使,看上去还这么轻松——”梅·德拉克洛瓦甩了一下手,精致的打火机变魔术似的落入她的掌心,“不过,我也无意为难你,告诉我,完整的咒文是什么?”
咒文。一串复杂的、意义不明的语句迅速在会津音羽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就在刚刚,他从自己的口中、黑川凛的口中听到过整句咒文的全貌。
所谓神使,就是为她送来召唤神明咒语的信使。
会津音羽勾起唇角,顺手将黑川凛往肩上一扔,“想知道?你得自己凭本事试试。”
“那你可最好别把凛放下哦,我会第一个杀了他的。”
话音未落,梅·德拉克洛瓦便按下了手中的打火机。一条深红色的火焰带横在了会津音羽的去路前。对方话里的意思显然是要限制他的行动:你必须要在带着一个累赘的前提下来和我对垒。
这倒也不难。会津音羽后跃半步避开火焰,掂了掂肩上的黑川凛,侧身又躲过梅·德拉克洛瓦的一道火焰。他打量着整个二楼的情况,立刻摸索出几个适合躲避的位置来。
“身手不错?”自打火机中延伸出的火焰被固定成了长鞭的形状,梅·德拉克洛瓦轻轻触碰了一下火焰边缘,脚步微转,如同跳舞一般反手朝着会津音羽的肩膀甩出火焰长鞭。会津音羽则迅速侧头下蹲,又一次躲过了那条火焰长鞭。被他扛在肩上的黑川凛却没完全躲开,火焰燎过他的发尾,散发出烘烤的味道。
真不好意思。会津音羽毫无悔意地想。
梅·德拉克洛瓦抬起手,在身前迅速地划开一条完美的弧线,会津音羽身旁的彩排室就彻底炸开,火焰迅速地从里面流窜出来,沿着笔直的轨迹直逼会津音羽面门。会津音羽迈步后撤,竭尽全力避开那道受梅·德拉克洛瓦驱使的火焰,也彻底断绝了他躲进另一间彩排室的想法。
他的后背抵上墙壁。这是一个死角。
“告诉我吧,现在神使已经不在你身上了,我不会为难你的。”火焰绕过梅·德拉克洛瓦,在她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燃烧屏障。她手中那枚打火机泛出荧荧红光,不断地发出咔哒声响。梅·德拉克洛瓦拨开火光,一步一步朝着会津音羽的方向走来,鞋跟敲击地板时发出“咔哒”的响声,“或者,你把黑川凛留下,我们好聚好散?”
“好啊。你过来吧,他晕过去了。”会津音羽在角落里站定,将黑川凛放了下来。黑川凛仍旧没有任何要清醒的迹象,被会津音羽抱在怀里,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
梅·德拉克洛瓦隔着火光审视着正抱着黑川凛的会津音羽。她留下的缺口不多,会津音羽只能躲进那个火势尚未蔓延到的角落。但也正因如此,影影绰绰的火光只能勉强照亮会津音羽下半张脸。摄像头残骸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被会津音羽侧开半步躲了过去。
以常人的力量去对抗这种超出认知的法术无异于以卵击石,哪怕对方是个收钱办事的杀手,也不会在有解决方案的前提下铤而走险。
既然会津音羽身上不再寄宿炎之精,那也不只有从他那里得到请示咒文这一条路——那个穿越时间的预言明示她,主导这场仪式的黑川凛也得知了完整的咒文。
从黑川凛那里换情报可比从若松羽身上简单太多了。
只是她看不太清会津音羽的表情,无法分辨对方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她再次按下打火机,“你把他放在那吧,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你不是说最好别把他放下,不然第一个就杀黑川凛吗~”会津音羽略带笑意的声音穿过空气,“把他放在这种地方,你也不怕他还没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就已经被烧死了。”
“好吧。”梅·德拉克洛瓦耸肩,鞋跟敲了敲已在燃烧的地板。那些火焰又重新将她半环起来,跟随着她的脚步往角落移动。
火势也随着她的脚步彻底蔓延开来,梅·德拉克洛瓦在会津音羽三步开外站定,抬起手画了个圆,打算将会津音羽和黑川凛也框入其中。
“现在把他放下就……好?”
凌厉的破空声穿透梅·德拉克洛瓦的鼓膜,随后是锐物钉入墙壁的清脆声响。梅·德拉克洛瓦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无力地按住了正在喷洒血液的颈动脉,“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原本被攥在黑川凛手中的匕首正钉在梅·德拉克洛瓦身后的墙上,火光在镂空刀柄上流动几圈,便诡异地被吸入刀身内。会津音羽收回了手,如他所料,这把匕首既然能够承载剥离炎之精的仪式,或许会具有穿透梅·德拉克洛瓦的火焰屏障的力量。
他和黑川凛之间由魔法构成的连接依旧存在,但随着炎之精的消失,这日益衰弱的连接应该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消亡。但现在,他还能享受一点这个链接的便利。
会津音羽闭上眼感受了一秒,再次颠了颠怀中的黑川凛,“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黑川凛睁开那对纯绿色的眼,颇为无辜地抬起头,“晚上好。”
“晚上好。”会津音羽踩着遥远的、有规律的鸣笛声快步跨出火焰的领域,脚步停在被他掷出的匕首前。黑川凛垂眸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梅·德拉克洛瓦,将左手高举过头顶,轻轻握住匕首镂空的刀柄。
会津音羽感觉到怀中的人轻微地挣动了一下,而匕首仍旧严丝合缝的嵌在墙中。
黑川凛改用双手捉住头顶的匕首再次用力,过了几秒后皱起眉头说道:“和这面墙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捅这么深?”
“那是你力气太小了。”杀手嘲讽回去,调整姿势,在一片逐渐接近的警笛声中轻松地拔出匕首。黑川凛脸侧闪过一道弧光,会津音羽卡着警笛的节奏将匕首在手中转了几圈。
随后,一张监控截图便被展示在黑川凛的眼前。
“我猜你的小提琴,恐怕就是在一年前那场、由这个东西引发的火灾中烧毁了吧。”
画面一角中黑川流背着他提琴箱。黑川凛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将视线从那张照片挪开,看向了剧院彩排室中残留的火焰,而现在它们已经被浇灭了。如今障碍已被清除,这使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所以,你讨厌他们?”
“不。”黑川凛轻快地答道。
会津音羽没有多问,在几乎已经到楼下的警笛声中笑着说道:“遇到这种情况,你们一般怎么办?”
黑川凛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们杀手一般怎么做?”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跑!”
警察的声音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对于杀手和指挥来说,这不过是又一场流亡的一段心血来潮的注脚。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命运的指针已经被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