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落在江心，将江上一叶舟的草棚顶照的透亮。

黑川凛枕着手臂，躺在小船上微潮的薄褥上，听着江水拍着船舷，极有力地将旋律拍进黑川凛的耳朵里。

要是能把他的灵感给拍出来就好了。

黑川凛悻悻地想，将不知从哪里溅到他脸上的水抹去，老老实实地继续盯着船篷。

船篷修得倒结实，挨了这几天折腾也没将外面的光透进来。

波推着船浮浮沉沉，黑川凛就在这一深一浅的摇晃间又泛起了困。

这几天一直如此，醒来看山看水看月亮，困了便一头栽过去，但今天仿佛不一样。

黑川凛头一沉，整个人卷着被子便往墙上撞了一下，把他撞了个七荤八素，从小床上滚了下来。

他吃痛，但却没吭声，只是晕乎乎地按住头，看向船尾的方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水中探了出来，死死地扒在了他的船舷。小船本就不经风浪，让这么一拉，多少有点倾斜。黑川凛盯着那只手，一支关于“说鬼”的曲子便在他心中响了起来。

或许是水鬼。

好半天水中才探出另一只手，两只手抓着小船的船舷，黑川凛思索一会，缩在角落里暗暗向下施加了一点力道。

船尾又是一沉，这次探出一张水淋淋的、略发白的脸来。船舷被压得极低，几乎要低于水线，黑川凛又稍微向下沉了沉重心，避免这船真的翻了。

这摇摇欲坠的小船开始在江心打转，等到那水鬼半个身体都上来才停下——半个身体上来，就离整个人都上来不远了。

船尾一松，黑川凛的眼睛便落在已上船的“客人”身上，最先看清的是对方手中那抹干涸的银光。

月色落在来者被鲜血染得猩红的衣服。那人一歪头，一枚木钉便从他的耳侧飞了过去，他也看清了船舱里坐着的黑川凛。

会津音羽看向幽暗船篷里那双荧荧绿眼，轻轻笑了一声，那把粘血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抱歉，借先生船一用。”

黑川凛也盯着他，不知道在品评什么，只是一会之后才开口，“弄干了再进来。”

会津音羽将匕首收入袖中，点了点头，“多谢，那你有干净衣服吗？”

黑川凛点了点头，掀开小床的床板，将他存在下面的行囊取了出来，挑了件黑色的便服递给会津音羽，他想了想，又递了一条毛巾。

会津音羽接过毛巾又道了声谢，快速地褪去一身血衣。他受的伤不多，衣服上的血迹大多是别人的，他只用毛巾沾了水，坐在船边将几处小伤擦干。黑川凛就缩在船舱里，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除了他刚上船时随意丢了一枚暗器。会津音羽看似悠闲，实际上也在防备着这位船主人的一举一动，所以当那个小箱子飞到他脚底时，他迅速地往侧面躲了一躲。

“药箱。”黑川凛开口道。

会津音羽轻轻摸了摸脚下的药箱，箱子表面入手还有些潮湿。他打开锁扣，看到里面有几瓶药瓶、和一些包扎用的东西。

他嗅了嗅，判断出这些布带没有“加料”，便将手臂上刚擦干净的伤口包扎起来，没有动那些药品，随后将黑川凛给他的衣服换上。

这身便服虽是宽松款式，穿在他身上还是略显紧张，想必船主人要比他稍矮一些。他将药箱收好，将血衣抛入江中，走进没有门的船舱里。

黑川凛盯着他，一时之间也懒得说话，干脆往床上一躺。看着会津音羽将药箱放在他的床头。

“谢谢你的药箱。”他将手探进黑川凛的被褥拂了一下，“我原本以为这个时间在江心的船是被山洪冲来的空船呢，没想到船上还有人。”

过了一会黑川凛才从被褥里探出头，“这个季节还有人在长江游泳，我也没想到。”

会津音羽只是笑了笑，“显然我得在你的船上留宿一晚，江夜风寒，还有多余的被褥可以借我吗？”他将手从被褥里收回，掸去指尖的潮气。

“顺便，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黑川凛淡淡地答道，想了一会之后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

“？”会津音羽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这艘船上无论是衣物还是药箱摸起来都有些受潮，显然在江上已经有一段时间，而这位船主人……说他不知道去哪里？难道是哪座山上的狂士，载酒作歌，来泊舟散心？

黑川凛看了他一会，说道：“晚上确实冷，你要来挤挤吗？感觉会比较暖和。”

“也行。”会津音羽点了点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刚一进去，他就知道为什么这位船主人要邀请他了。被褥在江上，虽然未被江水浸湿，但多少也受了些水汽，保暖的作用就大打折扣，是以这位船主人虽然裹着被子，体温却比他这个刚从水里出来的人还低。

床上的单人床比较窄小，躺上两个个大男人便更显拥挤，黑川凛往里让了让，用被子把两个人裹紧，不然一点热气外泄。

会津音羽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如同冰块一样的黑川凛侧着身贴着他。会津音羽看了一眼篷顶，说道：“明日应该能到池州，我在那下船，再给你带一些报酬，当作今日蹭你船的船费吧。”

因为拥挤的缘故，黑川凛的额头抵着会津音羽的肩膀，像是思考了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怎么下船……？”

“靠岸就行？”会津音羽心里忽然感觉有些不妙。

“怎么靠岸？”黑川凛如他预感的那样问道。

“……”会津音羽沉默了一会，想到在夏日洪水期，位于江心的这艘半新不旧的小船。

他是为了躲避追兵入水，被江涛卷进江心，偶遇这艘船……

这位“船主人”，不会跟他一样吧？

他侧过身看向黑川凛的眼睛，“这是你的船吗？”

“是。”黑川凛答道，“我在江夏买了条船，本来打算随便试一下，然后就到这里了。”

江夏……会津音羽倍感无语，这是被水冲走了好几天，再过几天估计就能去东海当仙人了。

他再次扫了一眼船舱，“你不会划船吗？船桨不会被你扔了吧。”

黑川凛比划了两下，“桨在棚顶捆着。我试过，最开始还没有离岸边那么远，划了两下之后就越来越远了。”

会津音羽闭上眼睛。

“明天我载你去池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