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烛
-Chapter 04-
寒流自北海道上空掠过,东行入海,裹挟着山城市的气温又下降了几度,让夜间的风带上了更为凛冽的气息。会津音羽拢起夹克,微微仰头,损坏的路灯在他的头顶忽明忽灭。
他的手机亮着,正随着路灯的光自动调整明度。屏幕正中央的黑色箭头指着一个绿色的圆点,两个标识距离极近,几乎重合。
剧院街37号外表是一栋略显破旧的小二楼。剧院街属于老城区,这个区域的建筑或多或少都带着岁月打磨过的韵味,同时也意味着这里的防盗会有所欠缺。会津音羽贴着墙根绕了一圈,只有一楼的某个房间亮着光。
看来黑川凛就在那个房间里。
厨房的窗户开着。会津音羽快速环视周围,确认窗下这条的小路既没有监控也没有行人之后,双手按住窗框边一撑,灵敏地翻了进去。
他放轻脚步,避开了厨房内一些可能会绊脚的小杂物,借着昏暗的月光观察着黑川家的客厅。
与这栋建筑物破旧的外观不同,客厅和整个房子内部的装潢都显得整洁干净,显然屋主人重新装修过。客厅里放着两张沙发一台电视,角落里摆着一个矮柜,也可能是钢琴,会津音羽不算太了解那些。
一束淡黄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在正门的方向。会津音羽静步走了过去,听到房间内传来书页的翻动声。显然黑川凛就在这个房间里。
会津音羽抬起手,轻轻敲响眼前这扇门。
“请进。”黑川凛语气有些迟疑,声音穿过门板显得有些闷。
“吱呀——”
生涩的开门声只开始了个头,一道身影就已经掠进黑川凛的眼前。几乎就在门被打开的下一秒,凌厉的寒光精确地划过黑川凛的脖颈。
门板轻轻撞上后墙,黑川凛低下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刃,将手中的书扣在腿上:“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本应一击致命的攻击遇到了极其轻微的阻力,使刀尖下的动脉没有如会津音羽预期那样破裂开来。会津音羽垂眸,看清悬在黑川凛发丝之间、不易察觉的一根纯黑色细线,如有生命一般接下了他的刀。
“毫无戒备呢。”会津音羽笑着看向坐在躺椅上的黑川凛,刀刃再次下压了些许。
诡异的黑线应声崩断、消失,一条同样粗细的血色线条顺着刀锋蔓延开来,凝聚的血珠沿着黑川凛的脖颈向下滴落。黑川凛抬眼,目光落在会津音羽眉间,随后是脖颈,一路往下,最终闭上眼睛动了动鼻子,语气里带着些许刚睡醒的尾音,“……真是灾难的衣品。”
“哈。”看见黑川凛那副完全不在意还有心思阴阳一句的态度,会津音羽笑了一声,“看来你根本不怕死嘛。”
黑川凛朝着匕首的方向微微歪头,睁开眼对上会津音羽的黑眸:“我自认为我还挺有利用价值的,否则你才不会和我说这么多话。”
“要不是刚刚那东西帮你挡了一下,你已经死了。”会津音羽耸了耸肩,低头瞥向黑川凛脖颈渗出的血珠。他向来喜欢一击致命,用刀刃精准地割开受害者的喉咙,注视着那些人的血液如利刃般溅射而出。逝者垂死前的嘶哑声响为谋杀画上休止符,整个现场便会重新回归安静。
刚刚那样滞涩的手感非常不符合他的喜好,就跟黑川凛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样——令人厌恶。
黑川凛只是勾起唇角,抬手撩起垂在耳侧的长发,将脖子上的伤口展示在会津音羽的眼前。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生命的主导权不在我手里。”他坦然开口,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威胁他生命的匕首上,而是微微仰头,看向会津音羽,“如你所见,没有下一道防线了,要试试吗?”
“或者……”黑川凛故意停顿了一会,眨了下眼睛,“我想个办法求求你?你喜欢哪种?”
“哦?”会津音羽压低了语调,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刀背,“那你也可以试试——”
他看向黑川凛那双并无惧意的眼睛,再次勾起一个笑容,手指按在刀背上向下压去。
“试试能不能成功让我放你一马。”
刀刃精确而缓慢地没入黑川凛的肌肤,沿着之前那条细长伤口不断深入,血液逐渐在刀尖汇聚成滴,在黑川凛的衣领上留下一抹红。
对于常年用刀割开受害者颈动脉的杀手来说,掌控好力道,让一个人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而不立刻死去轻而易举。但凡刀尖偏离一点,这位狂妄自大的指挥家先生便会当场毙命。
匕首的运动轨迹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会津音羽在内心数着秒,猜测着这位指挥先生何时会露出让他满意的反应。会津音羽的指尖压着黑川凛脆弱的脖颈皮肤,他很期待在这时候对方又会有怎么样的表现。
如他所愿,就在此时此刻——他听见了脉搏声。
“咚、咚。”
与他相似的、名为期待的旋律。不似恐惧的节奏,而是更轻快的、宛如迎接一样的、激动的鼓点。
会津音羽收了收继续下压的力道,视线由黑川凛的脖颈处挪开,对上了黑川凛的双眸,恰好瞥见那片绿色下难以解明的狂热思绪,像偶然洞悉了一片灵魂。
会津音羽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结论,一个不应该放在这里的结论:
——黑川凛在喜悦。
与此同时,那双眼轻轻地眨了一下,眼底的狂热和喜悦便被迅速收敛。黑川凛的表情在这个瞬间柔和了下来,他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会津音羽的下颌,毫不犹豫地用力。
会津音羽顺势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的极近,刀刃与动脉之间的距离亦是如此。黑川凛捧着会津音羽的脸,额头撞上对方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绿色的眼望进黑色的眼。
在命悬一线之间,他听见黑川凛刻意放轻的声音,语气里还压着些许笑意:
“求你了。”
会津音羽一甩手腕,匕首划过一道弧光回到他的手心。他慢悠悠地站直身体,看向黑川凛的目光中掺杂着些许审视意味。黑川凛则靠回了椅背上,从衬衫袖口中抽出钢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后开口:
“你打算放过我了吗?”
“暂时吧。”
会津音羽靠在了身后的写字台上,在瞥见黑川凛濒死前的喜悦时,他突然觉得直接了当地杀了他只会更令人不爽。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或者说比棉花更黏稠糟糕的东西上一样,不仅无法造成半点伤害,反而会让自己被纠缠进去。
而“粘稠物”本人在得到答复后,轻快而愉悦地“嗯”了一声,便翻开膝盖上扣着的书,流畅地在空白处记下几串音符、一次濒死体验带来的灵感爆发。
会津音羽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的动作,目光最终定格在黑川凛被毛毯盖住的双腿上。
“你的腿怎么了?”从他进入这间房间开始,黑川凛的双腿没有丝毫挪动的迹象。算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如果只是视频中那种程度的摔伤,这个恢复速度有点慢过头了。
黑川凛抬起头,目光中忽然掺杂了些许莫名其妙的情绪,他张了张嘴,然后才弹出两个字,“能动。”
对这个问题黑川凛有点火大?会津音羽记下了这个信息,继续装作没看出来的样子好奇地问道:“哦?走路方便吗?”
“不方便的话你会背我吗?”黑川凛拿起笔在书脊上敲了敲,有些没好气的回答他。
看见黑川凛这副表情,会津音羽微妙地生出几分想逗逗对方的心思,顺着杆子往下接道:“行啊。”
黑川凛顿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会津音羽,在确认会津音羽既是开玩笑也没在开玩笑之后停下笔,将膝盖上的书合上扔进书橱,厚重的毯子也被他掀到地上。黑川凛眯着那双绿色的眼,朝着会津音羽高高地举起了双手,目光中充满了挑衅。
会津音羽笑了一声,朝着黑川凛伸出手,却又故意从对方的双手间穿过,扣在黑川凛的后颈和膝窝。良好的身体素质使他轻轻松松就把黑川凛从躺椅上拦腰抱起,也没有错过黑川凛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这样比较方便。”
会津音羽笑着应道,轻轻掂了两下怀中的黑川凛。
不重,对他来说抱着跑一圈也不算吃力。
除此之外,在将黑川凛抱起来的一瞬间他就注意到了——黑川凛的双腿的温度差异有点太大了,如果说右腿还算在体温偏低的正常人的范畴的话,那黑川凛的左腿摸起来就像没有保暖在山城冬夜里站了整整一夜。
两人之间最初剑弩拔张的气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会津音羽像是两个人认识许久一样自然地问道:
“抱都抱了,你想去哪?”
黑川凛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会津音羽突然抱起来,下意识地蹬起左腿,但基本没抬起多高。他很快适应了这个姿势,想了想之后说道:“我也不知道,二楼?”
会津音羽完全无视了黑川凛的挣扎,一边抱着黑川凛往楼上走,一边随口问道:“你的腿怎么凉成这样?”
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黑川凛又用那种复杂的表情看向他,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就不知道。”
我知道?会津音羽被黑川凛的话问住了,他快速地检索着他手头的信息,2月28号十点场黑川凛上台指挥,十点半突然摔倒在地导致演出终止,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恐怕就是那个时候黑川凛的腿变成这样的……28号的十点半他在干什么?
会津音羽停下了脚步,他抱着黑川凛站在二楼的转角,那张离开山城的车票是2月28日10: 30分,算上报导的时间误差,恐怕黑川凛摔倒的时候他正在时间循环。
他回忆起最后一次循环中的异常气温,那些乘客的气息像黑川凛的腿一样冰冷。
“你知道了。”黑川凛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会津音羽从思绪中拉回。
“是啊,为什么?”会津音羽低头对上那双绿眼睛,“我尝试离开这里对应的是你的身体会出现问题?”
“思路打开一些,会津音羽。”黑川凛将会津音羽的真名在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点模糊的外国口音,“现在这个情况你做什么我都会出问题的。”
“哦?”会津音羽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注视着黑川凛等待后文。
黑川凛也等了一会,意识到会津音羽也没有其他发言之后,他闭上眼睛,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勾起唇角。
“玩一个侦探游戏吧。”
他重新将眼睛睁开,直勾勾地盯着会津音羽那双相当好看的黑色眼眸,“如果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那就太没意思了。”
“好啊。既然这样……”会津音羽重新笑了起来,他对上黑川凛的眼睛,用一贯随性的语气拉长尾音,“要不你收留我几天——就像你一开始问的那样。”
“短时间内我是离开不了这里了,在游戏过程中,这样也比较方便,不是吗?”
“可以。”黑川凛答应的很快,“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明天你最好不要出门。”
“没问题。”
会津音羽也同样应得很快。他的视线顺着黑川凛的面颊下滑,在他冰凉的腿部停留了一瞬。虽然目前事情的发展和他一开始设想的不太一样,原本他的计划是杀掉黑川凛后直接从对方的身上和家里寻找线索。不过、现在这样也不坏。现在黑川凛身上仍然有诸多疑点:很少使用却被知晓的真名、事前的特殊提示,以及……与他行为关联的身体状况。他决定收回最初对黑川凛的负面看法了。
或许,这时候来一场游戏的确是不错的选择,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想到这里,会津音羽笑着看向了他这位新“房东”。
“接下来请多多指教咯,黑川凛先生。你不会记仇我一开始差点杀掉你的事情吧?”
“……我哪敢。”黑川凛深吸一口气,抬手揪住自会津音羽脸侧垂落下来的那缕较长的头发。
“啊哈。”会津音羽被黑川凛这有些孩子气的行为逗乐了,因为不痛也就干脆配合地低了低头,视线扫过黑川凛脖子上的伤口,“用不用我帮你包扎一下?这个我还挺在行的。”
“你看起来伤得比我严重,医药箱在衣柜底层,每个卧室都有。”黑川凛的目光在会津音羽脖颈处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松开手,转而去摸脖子上的伤口, “我看不见,这里已经到了要包扎的地步了吗?”
“嗯——还是处理一下会比较好呢,你没感觉吗?”
“真死掉之前是深是浅好像没什么差别吧,增色那部分是恐惧?总之,麻烦杀手先生给我包扎了。”
“你还真是奇怪呀。”会津音羽转了个方向,仍旧保持着公主抱黑川凛的姿势往最近的那间卧室走去。
黑川凛顶嘴:“你也不遑多让。”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名的?”
“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