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D

作者: Zephyr、鹿友

校对: 鹿友

星之烛

星之烛

-Chapter 13-    

他们在小酒馆最深处的位置坐下。这个时间餐厅刚开门,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服务员将菜单轻轻放在桌上,打开点餐机为他们点餐。

黑川凛将菜单推到会津音羽面前,示意他先看看。

“你有什么推荐吗?”会津音羽接过菜谱随手翻了翻,最后停在牛排那一页,摸着下巴凭感觉挑了一个,“我要一份这个,其余随便。”

“先生好眼光,惠灵顿牛排是我们店的招牌。”服务员适时插话,“这个两月是瓦伦丁活动月,我们店推出了折扣力度很大的烛光套餐,其中也包含惠灵顿牛排,套餐内还有其他几样招牌菜式和两杯自选啤酒,先生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会津音羽眨了下眼睛,笑着看向黑川凛的方向。谁请客谁说了算。

黑川凛食指交叉垫在下颌,看也没看菜单笑盈盈地接过服务员的话:“那就你说的这个套餐吧,饮品要梨汁。”

“改成梨汁,好的。”服务员确认了一遍,在点单机上快速输入,随后收起菜谱鞠躬离开。

黑川凛眨了眨眼睛,“事先说明,我觉得他们家的菜一般。”

“是吗?”会津音羽并没有多做评价。他扫了一眼现在两人所在的位置:酒馆一角,光线昏暗,半扇厚重的屏风从黑川凛身后延伸出去,将这个座位围出了一个小隔间。

色相上佳的菜式被一一端上桌子,在最后一道甜点摆在两人面前之后,服务员鞠了一躬,点燃了装饰用的烛台,并在离开前贴心地拉上了隔音帘。会津音羽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动作,只是将目光牢牢地锁在黑川凛的身上。

黑川凛也没有动餐具,依旧双手撑着脸,笑盈盈地回望会津音羽,就像看着海潮之下涌动的暗流。

桌上的餐刀被会津音羽顶在指尖,刀刃在空气中划过一圈又一圈,夹杂着偶尔撞在桌面上的清脆声响。黑川凛显然是在等他先开口,于是他也顺了黑川凛的意:“怎么解决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黑川凛眨了眨眼睛,“是不是进展有点太快了?从这里说吗~我还不知道你现在的进度呢。”

“不如先聊聊为什么你想来这里?”

“好啊。”会津音羽轻松地接下黑川凛的话题,他的确不缺这点耐心,“去年1月13号你在哪里?”

“嗯?去年吗?”黑川凛歪了歪头,目光错开会津音羽的脸,过了一会才意味深长地开了口,“我在圣典琴行。 “

会津音羽身体前倾,手中的餐刀停了下来,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眯起眼审视着坐在他对面的黑川凛。黑川凛也正盯着他看,注意到会津音羽的目光后歪了歪头勾起唇角。

最后,会津音羽的目光落在黑川凛的左手上,看着对方无意识地用拇指按压食指指节。于是他笑了起来。

“你在说谎。”

会津音羽用确凿的语气说道,又调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注视着黑川凛的双眸。

“你在想那天的事情,但你不在现场。”会津音羽接着他刚刚的猜测继续往下说,又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放缓了语速,“那天的圣典琴行发生了某个事件——引发了立原大厦爆炸案。”

黑川凛停下了小动作,朝着会津音羽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精彩的猜测,说说你的理由?”

会津音羽停顿了一会,才低声笑着开口:“我找了监控,没看到你的身影。”

“……”黑川凛思索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趴在自己的手背上,歪着头看向会津音羽的发旋,语气里掺杂了一丝理所当然,“那天的确有一次彩排,不过我翘了。”

很符合会津音羽最近对黑川凛的印象:不太靠谱。或者说,他对不感兴趣的事情没有任何责任心。

他笑了一声,“也就是说,你也没有亲眼见识到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咯?”

“嗯哼。”黑川凛倒是没有逃避这个问题,很快组织好了语言,“虽然是我的猜测,我觉得那件事黑川松阳全责。”

“那件事——是这些事件的起源吗?”

“是。”黑川凛终于将手放了下来,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梨汁杯,“在红河乐团时期,我们只是一个普通的神秘学组织。”

会津音羽挑了挑眉,“秘密结社那种?“

“秘密结社。”黑川凛似乎对他的用词颇感兴趣,笑着重复了一遍才继续说道,“之所以会组建红河乐团,是因为黑川松阳想要继承我母亲的研究,他召集了一些同样对神秘学有兴趣的乐手。那时候我们主要的研究内容就是那几本笔记。”

说到这里,他抛给会津音羽一个问题,“你知道现在的乐团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是“乐团”那么简单,会津音羽轻轻哼了一声,“尽管我没看过古罗马异教那本书,我猜,现在托身于红河乐团的梅尔卡斯乐团应该已经变成了火焰邪教?”

“在听说黑川松阳乱改仪式歪打正着召唤出所谓的‘火焰’时,我觉得有一点……难以置信。”黑川凛双手交握放在桌子上,“毕竟参考先例,这种情况下绝大部分参与者会直接失心疯。”

“每一个在那天活下来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向我歌颂着他们崭新的信仰,歌颂着存在于遥远星空的伟业,而经过各种各样的尝试,我也意识到只靠我个人是没办法让我的乐团恢复原样的。”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是不是自愿成为中转站的?我的回答是‘是’,因为黑川松阳很快发现只靠他自己无法限制住那团火焰,或者说——”

黑川凛停顿了下来。

细密的针刺感轻轻戳着会津音羽的脊背,他顺着黑川凛的目光看向桌面中央摆放着的装饰用烛台,烛芯的火焰无风自动,摇曳的光影落在他的下半张脸。

这或许是又一次、他身上寄生着的那个东西爆发的前兆。

烛光逐渐迸发出一种绚丽的色彩,旋即便被另一种粘稠的气息熄灭。会津音羽感受着房间内魔力的流动,随着烛焰的熄灭,他背后那种隐痛感也消失了,转而变为指尖的细微刺痛。

“‘炎之精’。”黑川凛捻动手指,与会津音羽感到异样的位置相同。他并未对此次异动做出什么解释,只是继续之前的话题,“而恰巧,一位火焰的信徒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状。”

“梅·德拉克洛瓦?”会津音羽也按了下食指,饶有兴趣地顺着黑川凛的话猜测。

“是她。”黑川凛点了点头,“其实那个时候,黑川松阳更倾向于请她来中转,不过被我拦下了。”

“既然只靠外力不能改变他们的信仰……”

会津音羽顺口接上:“……那就解决他们的信仰?”

“我就知道我和你合得来。”黑川凛勾起唇角,将一盘牛排拉到面前慢慢切开,“如果这个力量落在了梅的手里,我可就没什么应对的手段了。”

“现在你也确实有了这么一个机会。”会津音羽看着黑川凛动作熟练地切牛排,眨了眨眼,“说到这里,黑川松阳的死也和你有关咯。”

“那个嘛,我没想过他会死的。但如果他非要去死,我也没有办法。”黑川凛插起一块沾着汁水的牛排,朝着会津音羽的方向递了过去,“黑川松阳的资质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适配者,总会有这么一天。”

“适配者。”会津音羽重复了一遍,垂眸看向了黑川凛递来的牛排,“2月26日那天,黑川松阳死去的同时,那只炎之精寄宿到了我身上。因为你的魔法针对炎之精,所以我们之间建立了某种关联。”

他过了一会才接过黑川凛递来的叉子,咬下了那块切好的牛肉,牛排被烤制得熟度正好,鲜嫩的肉排刚入口中,属于牛肉的醇香便充斥了他的口腔。会津音羽慢悠悠地将那块肉吞下,开口道:“黑川松阳找上我,是因为他调查了都有哪些人接触过爆炸,他想要与这些人建立联系,最终这个人选落到了我头上。我猜,正是我因为接触过那次爆炸案、或者说曾被黑川松阳的仪式波及,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情况。”

“现在可以聊聊,怎么解决炎之精了吗?”

会津音羽话音刚落,桌上早已被黑川凛熄灭的蜡烛便重新燃烧,光影在昏暗的隔间中摇晃起来。黑川凛撑着自己的头,目光落在被切开的、流着汁水的牛排上,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唇边。

赌到了。银晃晃的餐刀在会津音羽的指尖转了半圈脱手而出,朝着黑川凛的方向掷了过去。

餐刀擦过黑川凛的脸颊,带飞几根断发,扎在他身后的隔音帘上。

“下手真狠~”

一只白皙的手掀开隔音帘,顺便拔下钉在帘子上的餐刀。梅·德拉克洛瓦自隔间外款款入场,路过黑川凛时不忘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颌,朝着他挑逗性地弹了一声舌。

她拉开会津音羽旁边的椅子,加入了这个只剩残羹剩饭的战场,看上去依旧兴致高昂,“我一下台就赶过来了,没迟到吧?”

“我倒希望你永远别来。”黑川凛手中的餐叉没入牛排,转手放进口中,“不去调戏‘你的真命’,折腾我干什么?”

“因为我还没做好被羽切断手指的准备呀,”梅·德拉克洛瓦笑眯眯地应道,“逗你玩又没有风险。”

“……”黑川凛露出可以称为无语的表情,拿起梨汁,不再搭梅·德拉克洛瓦的话。

会津音羽将剩下的餐叉随意地丢进餐盘,靠在椅背上审视着梅尔卡斯两位指挥之间的“互动”。至此,本次午餐的主角已经全部登场。作为讨论中心的会津音羽暂时还不打算参与这场交流,来自梅·德拉克洛瓦和黑川凛的目光却已经聚焦在他的身上。

温度在寂静的隔间内如有实质,拂过会津音羽的皮肤,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隔间内魔法的走向。梅·德拉克洛瓦身上的表征与他近似,炽热而温和,而坐在对面的黑川凛则笼罩在阴冷的帷幕中――但那寒意的边界退去了许多,只在他的餐盘前划出一条不容侵犯的线。

打破这微妙的对峙状态的是从门外走进来的服务生。餐盘放在三人的中央,服务生依次取下梅·德拉克洛瓦追加的三杯冰镇啤酒,摆到他们面前。她有点困惑地抬起头看向通风口,朝着看上去最像请客的黑川凛询问道:“您好,这个房间会不会有点热?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帮几位把空调温度调低些。”

“不必。”火焰信徒一向如此。黑川凛将手中的梨汁摇了摇,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和下面的饮料形成了一个不甚明显的边界线。

服务员躬身退出,梅·德拉克洛瓦则举起属于她的那个酒杯,朝着音羽的方向微笑示意:“听完了黑川凛的一面之词,不如来听听我的?”

这个词倒是用的很有趣。会津音勾起唇角,侧过身半靠在椅子上从善如流,“你的那些萤火虫,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啊~被发现了。”梅·德拉克洛瓦的语气依旧轻松,她的目光飘向了黑川凛的方向,“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放心,萤火虫们没什么危害,只是保护你而已。”

从之前的表现来看,落在他肩头的两只萤火虫在战斗力方面可以算是0,与其说用这种东西保护……还不如实话说用它们跟踪呢。

但他并不打算直接挑明,只是继续开口,“不介意我再问一个问题吧~什么是梅尔卡斯?”

你们的信仰与目的又是什么?

梅·德拉克洛瓦的神色在那一个瞬间产生了某种变化。会津音羽自认为擅长分析人心,却无法理解梅·德拉克洛瓦脸上转瞬即逝的恍惚……或是狂喜?她笑意盈盈却又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薄唇微启又在许久后才传出声音。

“是家。”她用某种语言说。

他听得懂。

不属于已知任何语言的单词在他的耳中激起阵阵回音,于脑海之内层层叠叠地混作一处,仿佛要从他的意识里勾出什么东西来。他轻轻勾起手指,然而还不等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做出行动,清脆的响指声便在所有人的意识海中炸开,将其他一切杂音全部辗平。

黑川凛将蜷起的手指松开,“我还不想在这种身体条件下处理两个人的尸体,你收敛一点。”

梅·德拉克洛瓦也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已被会津音羽握在手中的餐叉上,从善如流地摊开手道歉:“不好意思啦,刚刚习惯性就说了那个。”

“不过,我确实是将梅尔卡斯当作我的家,”她双手托腮,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会津音羽,“我觉得你会喜欢她的。”

“是么。”会津音羽尚未从那奇怪的语言共振中脱离,若有若无的眩晕和耳鸣缠绕着他。梅·德拉克洛瓦的目光太过炽热——显然这份狂热并不是对他,而是对他所意味的那样东西。

“当然啦。”梅·德拉克洛瓦的轻快语气又灌入他的脑海,“你身上的东西,来自神域的神使,在不加以限制的前提下造成过诸多损害,是很危险的生命。但是在梅尔卡斯,它们很温和。”

她的手轻轻搭在了会津音羽的手背上,肌肤下藏着温暖的灼热,与他的体温融合。

“你应该能感觉到,我们是相似的人。我们有着相似的温度,身上寄宿着相同的力量――它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那是火焰的恩典,是独属于你的能力。”

“只要你学会如何控制它。而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忙。”

室温或许又升高了一度,黑川凛的防线又向后退了几厘米。会津音羽产生了一个认识,就仿佛他命运中的一个概念被固定成型:在被炎之精寄宿的这短暂数日里,那些熟悉而异样的寒意是他前二十年感受过的正常气温。而梅·德拉克洛瓦与他相同,都因所谓火焰的恩典而变得失衡。

一声气音不合时宜地在餐桌上响起。梅·德拉克洛瓦蹙眉看向黑川凛的方向。黑川凛依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动作,看上去身体僵硬,但依旧没有克制住肩膀的抖动。

他捂着嘴,干脆地将头埋在肩膀里,传出有些发闷的笑声。

会津音羽的表情看上去也有点微妙。梅·德拉克洛瓦意识到。她的目光在会津音羽和黑川凛之间游移不定,只能猜测黑川凛曾经跟会津音羽说过什么,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

她摊开手耸了耸肩,“好吧,这招对你行不通,对吗?”

听上去还是黑川凛的语气更能蛊惑人心,会津音羽点头,在心中进行了简单的判断。

梅·德拉克洛瓦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思考,而对面的黑川凛趴在桌子上,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会津音羽将手中的餐叉转得飞快。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梅·德拉克洛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弹了一下空酒杯,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会津音羽身上:“你们打算怎样处理炎之精?那是寄宿在你身上的那个东西的名字。我敢说,那不会是什么好方法。”

“与此相对,我也有一个提案。既然你对我们有抵触心理,那就把我们的神使还给我们。我会解决危及你生命安全的炎之精,而你也只需要配合我完成转移仪式就好。”

梅·德拉克洛瓦扬起一个疯狂的笑容,抬手指着对面的黑川凛:“我能以我的生命向你保证,我愿意承担转移炎之精的风险,作为被寄宿的宿主。但是他——”

“他只会躲在你的身后,若松羽。我猜他都没有告诉你他打算怎么做。”

“而且,以我对他的认知,我不觉得黑川凛能有完美解决炎之精的能力,他只会以你的生命做为筹码,去满足他自己的私欲。”

被指着的黑川凛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支起,仰着脸看向他们,那双绿色眼眸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会津音羽将双臂搭在扶手上,十指相抵,竖成塔尖。他侧着头审视着梅·德拉克洛瓦,语调上扬:“你也有私心吧?炎之精在我们手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你更希望能够保留它。”

“对,所以将炎之精转移到我身上,可以完美的解决你我的问题。这样一想的话,简直就是双赢呢。”梅·德拉克洛瓦抿了抿唇,“如何?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开出的价码?”

会津音羽的目光牢牢盯着梅·德拉克洛瓦,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嘛~真是个两难的选择呢。”

他存了一些坏心思,尾音一如既往地上扬,“鉴于你刚刚对我使用的那种怪异语言——还是不啦。”

有那么一个瞬间,会津音羽能察觉到隔间内的空气变得更为炽热,仿佛十一死前的预兆。但最后,她只是按下手中的打火机,燃起一簇可供把玩的火。她看着明黄色的火焰在指尖流淌,过了许久才开口道:

“是吗?那么有些提示,我就不给你了。不过,如果你有改变决定的意向,梅尔卡斯随时欢迎你的拜访。”

打火机合上盖子发出“咔”的一声,梅·德拉克洛瓦指尖的火焰也瞬间溶解。她站起身,将外套整理妥帖,“我也该走了,下午的演出不能没有指挥。”

“回见。”黑川凛眨了眨眼睛。

会津音羽微微后仰,靠坐在隔间的小沙发上,对着梅·德拉克洛瓦挥手道别。

她最后自上而下地观察着会津音羽,握住摆在他面前一口没动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杯被放回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隔间。

黑川凛趴在桌子上,也盯着会津音羽瞧了一会,开口道:“时间尚早,做点什么消磨时光?”

“乐意奉陪。”会津音羽轻快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