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了黑川凛房屋外的草地上，风吹过草坪，也将会津音羽的黑发扬起。他抬起头，目光捕捉着黑川凛的身影。

“首先，发扬你的新潮精神。”

会津音羽记得黑川凛在说这句话时，语调轻微地上扬。随即，他就被黑川凛半推进了厨房。

现在他站在厨房外的窗下，有点好笑的看着屋内趴在窗边的黑川凛，“然后呢？”

黑川凛从窗内探出半个身子，俯视下方的会津音羽：“然后，从这里往巷子深处走，第三个路口左转，在尽头你能看见一条小路，可以直通电车站。

话音未落，清脆的铃铛声就自别墅内传来。会津音羽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那是什么？”

“第二难缠的法国人在拉门铃？我猜。”黑川凛的目光一点都没分给叮当作响的门铃，依旧惬意地和会津音羽废话，“让她在门口罚站一会，病号哪能那么快开门。”

“门铃，”会津音羽低低笑了一声，“很符合我对你的印象。”

黑川凛抿了抿嘴，最后也没成功想出反击的话，只得朝着会津音羽挥了挥手，“去吧，在我摆平梅之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说完，他就转过身，从窗边消失了。

在梅·德拉克洛瓦第四次将手放在门铃的引线上时，剧院街37号的房门终于慢悠悠地打开了。她低下头，正对上黑川凛那双绿色的眼眸。

“让我在门外等这么久，下次聚餐是不是得多喝两杯呢？”

“不要。”黑川凛将轮椅后摇了摇，让出一条可供通行的路来。

但是梅·德拉克洛瓦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眸看向自己的手。

细微的火花声落入黑川凛的耳中。与此同时，数只萤火虫便冲进了他的房子里——探测术式以极快的速度浸透了整个房屋。黑川凛将胳膊支在扶手上，撑着脸，歪头看向梅·德拉克洛瓦和她手中的打火机。

金黄色的光点在她掌心的火焰中沉浮。过了很久，梅·德拉克洛瓦才收回虫群，轻轻吹熄了打火机。

她抬眼，衡量着面前黑川凛的状态，“我还担心你今天会起不来呢。看来，你恢复得还是比我想象中要好不少。”

黑川凛把玩着膝上毛毯的边缘，不咸不淡地开口：“是吗？托你的福，其实我就要被拖死了。”

“你才不会死呢，这点我倒是对你有信心。”梅·德拉克洛瓦的目光穿过门廊，落在书房紧锁的门上，“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书房里那么大的阵仗，是给谁准备的呢？”

黑川凛歪着头，对着梅·德拉克洛瓦露出一个笑容，“你想听吗？”

“当然。”

梅·德拉克洛瓦俯下身，撩起垂落的金色长发，以一个非常亲昵的姿态凑近了黑川凛。那双碧蓝色的眼注视着黑川凛的双眼，看似在笑，眼底却找不出半分笑意。

“我当然希望你亲自告诉我。”

在她的视线之下，黑川凛也微微眯起他绿色的眼眸，慢悠悠、兴致缺缺地开口：“你想听我就要说吗？”

“你这人还真是老样子呢——”梅·德拉克洛瓦依旧不依不饶地凑到黑川凛的耳边，她将语调放得很轻，调情般将呼出的气流拍在了黑川凛的耳侧，“你就不怕玩脱了，变成老师那个样子？我可是会很伤心的。”

轮椅的车轮向后挪了一点，轻轻撞上门口的鞋架，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有点太没艺术感了吧。”黑川凛向后拉开距离，“既然提到黑川松阳，我倒想起来一件事，信箱里有一封他的信，我懒得看，想要的话你就拿去。”

“他的信会寄到你这里？”在这场意义不明的战争中扳下一城让梅·德拉克洛瓦倍感愉快。她站直身体，却没有直接去查看信箱，而是靠在门框边笑盈盈地开口，“老师已经过世了，那个法术不再必须以血缘关系的你为中转。既然你和我们信仰并不一致，不如把它转移给我，也省得你我相看两厌、万一看对眼了怎么办呢？”

“……”尽管习惯了“第二难缠的法国女人”这种不着边际的语言模式，黑川凛还是忍不住又将轮椅往后倒了倒，嘴上却接上了一句，“听上去很有诱惑力？”

“不过——”他微微勾起唇角，“鉴于你今天又不打招呼就翻我的屋子，不。”

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

“你不高兴就让所有人不高兴对吧？”梅·德拉克洛瓦毫不意外，转身从信箱里抽出一封未拆的信。她扭过头，对着黑川凛做了个鬼脸，“明天可别忘了出席哦，凛。”

最后的“凛”故意被梅·德拉克洛瓦喊得极其亲昵，尾音却很快地被切断。该通知的已经通知到了，她也没有等黑川凛答复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中的信封，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给黑川凛留下一个背影。

有点冷。黑川凛目送梅·德拉克洛瓦那辆黑色跑车消失在路口，才将毛毯往上拉了拉，打算先将门关上。他握住轮椅的手轮往后推，然而轮椅也像要与他较劲一样，纹丝不动地挡在门前。他低下头，发现轮子不偏不倚卡进了鞋架与门板之间的缝隙。

黑川凛皱起眉头，看着车轮所在的位置再次往后拽，这次却连手轮都没有拉动，他依旧被卡在原地，动弹不得。黑川凛有些恼火地往后倾身，再度用力摇动手轮。这一次终于有了变化，突如其来的失衡感直接将他掀翻，伴随着巨大的断裂声响，现在他与轮椅一起被牢牢地卡在了门与鞋架之间了。

黑川凛沉默了一会。他躺在倾斜的轮椅上，看向碎裂的鞋架和嵌入其中严丝合缝的轮椅，象征性地踢了踢腿，没够着地面，不动了。

“你每次摔倒都会这样放弃挣扎躺着吗？”熟悉的声音随着风声吹进黑川凛的耳朵里，一道影子覆在黑川凛身上，会津音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黑川凛这幅模样笑道:

“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黑川凛保持着死鱼翻白的动作盯着天花板，看都没看会津音羽的位置，只是朝上方伸出一只手，“你又没离开，不是在哪个角落里偷听吗？”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会津音羽笑了一声，握住黑川凛的手腕，“要我帮忙吗？”

黑川凛把视线挪到会津音羽的脸上，点了点头，“帮我起来。”

“好好~”会津音羽笑着应道，手臂一用力，将黑川凛从门、鞋架和轮椅之间解救了出来，同时抬起脚轻轻勾进轮椅车轴，稍一下压就将轮椅复位，拉出，推进客厅。

重返地面之后，黑川凛就老实地抓着会津音羽的袖子，有些不满地看着塌了一半的鞋架，小声嘀咕：真不结实。

“这里就先这样吧，我们要出发了。”

“好。”会津音羽看着黑川凛穿好衣服关门，扫了一眼门旁的信箱，“那封信是什么？”

“警署通知吧，我没看。送信来的警察说，黑川松阳的遗物已经检查完毕，需要持证明在3月2日到6日期间领取，逾期销毁。”黑川凛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你不会原本打算明天再给她吧？”

“那不是刚好吗~”黑川凛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重新握住会津音羽的手，“跟我走吧，去电车站。”

会津音羽也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跟着黑川凛往门外走。他们穿过黑川凛描述的小巷，抄近路走进电车站。黑川凛轻轻晃了晃会津音羽的胳膊，“我们去买票。”

会津音羽点了点头，等黑川凛往人工售票处的方向走了两步时，抬手把黑川凛往回一拉一带，直接架着他走向无人售票机。他也不打算问黑川凛要去哪，直接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几下，拿出手机付了款。

售票机叮叮当当吐出两张车票，会津音羽将其中一张塞进黑川凛手里，笑着开口：“很抱歉，你准备的计划要落空啦~陪我走一趟吧。”

黑川凛显然没有想到会津音羽会这么做，他将手中的车票翻转过来，“立原站”三个字落入他的视线中。

他抬起头，答道：“也好，那我们就出发吧。”

会津音羽抬起胳膊，接过黑川凛的重心走向安检口。黑川凛也由着会津音羽拉着他走进电车，被三两下塞进靠窗的座位里。

电车慢悠悠地发动，会津音羽坐在黑川凛外侧，随着性子开口，“梅·德拉克洛瓦似乎想从你这里讨要什么东西？”

黑川凛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会津音羽，“想要你的控制权。”

“她是这么说的，”过了一会他才继续说道，“在已知我不会同意的前提下。”

“喔？控制权？”会津音羽咀嚼着这个词，扬起了眉头，“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可控的物品一样。”

黑川凛耸了耸肩，“至少对除你以外的绝大多数人都行得通。”

“比如说？”会津音羽饶有兴趣地看着黑川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黑川凛深深地看了会津音羽一眼，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来。他坐直身体凑到会津音羽身边，贴在他的耳边用充满蛊惑意味的声音轻声呼唤：“羽。”

“你的身体里寄宿着来自星夜的烛火，稍不留神就会被烈焰吞噬殆尽——迎来死亡的结局。”

“但你也不必为此惊慌失措，因为你可以掌控它。这是不灭之炎赐予你的恩典，是你攫取自己所需一切的必要手段。”

“试试看吧，举起你的手，然后打个响指如何？你会发现你拥有最纯粹的力量，而我会帮你掌握它……”

黑川凛的气息微微发凉，轻轻地打在会津音羽的耳廓，刺得发痒。他们这一排座位正好向阳，车窗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阳光带来的暖意像是和他隔了一层冰冷的纱，混淆着他对温度的知觉，只让他感受到来自黑川凛的呼吸。

很快黑川凛就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换回了他平常惯用的慵懒语气：“生命威胁、力量赐予、一点点美人计再加上潜在欲望，当一个人对任意一项动心的瞬间，就是我取得控制权之时。”

“哦~”会津音羽了然，他抬起手，按照黑川凛之前说的话那样打了个响指。

一簇明黄色的火焰自会津音羽的指尖燃起，又随着另一个响指声转为青绿。黑川凛托着脸，认真地盯着会津音羽的眼睛。

会津音羽搓了下微微发痛的手指，让微弱的火焰从他的手中熄灭，对上了黑川凛的双眸：“来自星夜的烛火……看来这就是我发生的变化之一？但是一个人不会向另一个人索要还没获得的东西，所以那个控制权应该不只是我，还有你刚刚对火焰颜色变化的那种——控制对吧？这应该也和你提到过的魔法、我们之间的关联有密切关系？”

“让我猜一猜~”他的语气轻轻上扬，“这种关联，是通过你我身上的那枚火焰印记实现的？”

“更进一步说——”

他看着坐在靠里位置的黑川凛，电车行驶过程中的树影在他们二人的身上轮转，忽明忽暗，时不时将那双绿眸掩于阴影下。

会津音羽将声音控制在只有他们二人所在的这个狭小空间中，隔着衣服轻轻点了点黑川凛印记所在的位置，那种奇异的寒意便又消失无踪，“你收集生命力，再传递给我，这样也就能够解释所谓的‘我做什么你都会出问题’了。”

“与其说你是核心，不如说是中转站吧？”

黑川凛看向会津音羽的眼睛，“嗯哼，大侦探加五十分。”

“那岂不是对你来说，也是个大麻烦？”会津音羽笑着接道，视线意有所指地在黑川凛的腿上停顿一瞬。

“嗯，当然，你就是这么大一个麻烦。”黑川凛耸了耸肩，展示自己现在是被会津音羽拎着的事实。

“所以你就因为心情不好放弃了这样一个解决大麻烦的机会？”他接着黑川凛的话调笑了一句。

黑川凛也低声笑了起来，“既然我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要不要考虑以后全听我的？”

“不要。”会津音羽敲了一下黑川凛的额头，将黑川凛的笑容敲了回去接着问道，“所以她就这么放过你了？她看上去不像会轻言放弃的人。”

黑川凛被会津音羽敲得一愣，话不经脑子就溜了出来：“你也觉得奇怪？我听见她真正想要的不是你身上的那个信使，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听见？”捕捉到这个词汇后会津音羽看向了黑川凛，托起下巴打量起了他的表情。

黑川凛伸出食指，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

“即将到达——立原站，下车的乘客……”

“我们去哪？”黑川凛伸出手搭在会津音羽的胳膊上。

“你猜。”答案显而易见。

黑川凛没再说话。会津音羽接住黑川凛的手，让对方能够借力站起来。黑川凛落后他半个身位，跟在会津音羽身后穿过月台拥挤的人潮，走下楼梯来到站前广场。

立原大厦与电车站仅有一条马路之隔。显然一年前的爆炸并没有对这座摩天大厦造成太多负面影响，经过半年的重新装修和检查，立原大厦就再次向公众开放。尽管现在是非休息日，这里依旧人头攒动。

实际上，在解决了福地雪实之后，这还是会津音羽第一次造访立原大厦。这个巨大的椭圆柱形建筑比起当初精致了许多，看样子在重建时还顺便装修了外墙。他眯起眼看向六层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出曾有过爆炸的痕迹了。

大厦前方的交通灯由红转绿，黑川凛将手腕从会津音羽的掌心中抽出，转而捉住会津音羽的指尖晃了晃，示意他过马路。

他们融入前往商场的人潮之中，踩着绿灯的尾巴穿过斑马线。黑川凛抬手指向正门两侧的观光电梯：“坐那个。”

“我记得去年还没有这两台电梯，新建的？”会津音羽牵着黑川凛走进电梯，在控制台按下了6。黑川凛点了点头，将目光放在逐渐下沉的风景里。

电梯里的乘客大多在前几层就下梯了，等“6层”的提示音响起时，整部电梯里只剩下了会津音羽和黑川凛。会津音羽拽了一下黑川凛：“走吧？”

黑川凛点头，跟着他走电梯。6楼如今的整体格局已经和千叶栖提供的地图相去甚远，显然在重建过程中进行了大改，这一层的中心设计成了室内音乐广场，书架和沙发有节奏地将广场的边界划分清楚，簇拥着中心的圆形生态舞台。

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坐落在小舞台上，数根青绿色的人造藤蔓攀附其上。会津音羽眨了眨眼，将视线从那些“永生植物”上移开，转而去辨别旁边的指示牌。

他研究了一会，看向一家挂着“德莫特尔”门牌的酒馆餐厅。

“圣典琴行就是那？”

“是。”黑川凛的目光也停留在门牌上，“你想去的话，我请你。”

“那么，”会津音羽微微俯身，微笑着做出邀请的手势，“东道主先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