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烛
-Chapter 05-
阳光穿过卧室的窗帘,浅浅的洒在床头,会津音羽睁开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反应了一会才回忆起这是在黑川凛的家。他伸出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今天醒得比以往稍晚了十分钟,平时这个时间他一般已经洗漱完出门晨练了。
不过按照约定,今天他不会离开。
屏幕上还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看上去昨天神原姐睡得比他还晚,凌晨三点给他发了信息:“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今天酒吧的活动就开始了,你来吗?”
会津音羽敲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今晚有安排,明天吧。”
昨夜和黑川凛达成协议后就已经很晚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观察二楼,只知道这一层总共只有三间卧室,一间洗手间。
他在睡前拆开了自己身上的绷带重新检查伤情,发现体表由烧伤造成的红肿已经褪去大半。等到他今早醒来,就连皮肤上那种特有的刺痛也完全消失了。
愈合速度比他想象中的快得多。
黑川凛的房间温度不低,会津音羽将那件花里胡哨的毛衣搭在椅子上,只套了一件黑色打底衣。他仔细观察着昨夜留宿的这间卧室,一个半空的衣柜嵌在墙内,正对着双人床;窗户下摆着一套桌椅,屋内还有一个独立卫浴,看上去他选到了主卧。
衣柜里挂着的衬衫外套基本符合黑川凛的身量,会津音羽滑上柜门,朝着桌子的方向走了过去,顺手捡起了一本掉在桌底的小说。
他拍了拍封皮上的灰,随手翻了翻。
这是一本外语小说,小说的主人似乎做了很多批注,密密麻麻的字母占据了这本书的大半部分,会津音羽快速地扫了一眼,考虑到黑川凛的履历,这应该是黑川凛还没读完的一本德语小说。
会津音羽将小说拿上,推开门走向昨晚黑川凛休息的卧室。
客房的门开着,床上散乱地扔着几张乐谱,看样子黑川凛自己想办法把自己挪出去了。
想像了一下那个场面,会津音羽笑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这间卧室与主卧相比只少了一个独立卫浴,就连没什么生活气息的样子也差不多,恐怕黑川凛本人平时也只是随便挑一个房间休息。
他将小说放在黑川凛卧室的桌子上,扫了一眼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没有乱动黑川凛的东西,转头离开卧室朝楼下走去。
黑川凛坐在躺椅上,低着头在书上认真地写批注。之前扔在地上的毛毯被他铺在身下,手边的暖炉里摇曳着细小的火光。
在听到开门的声音后,他抬起头,笔尖在页脚处点了点,懒洋洋地拖着长声:“早上好,大侦探。”
“早啊,大指挥家。”会津音羽稍微扬了扬眉头跟着调侃了一句。
这里应该是书房,正对着门的墙壁被改成了书橱,窗边有一套写字桌和转椅。角落里堆积着大量杂物,被黑色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会津音羽判断不出来里面具体是什么东西。
书房内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书柜前方那张躺椅。黑川凛就坐在那上面,将手中的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用笔尾指了指写字台的方向:“早饭。”
会津音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写字台上放着一瓶牛奶,一袋面包。他眼尖地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同样的包装,黑川凛应该是已经吃过了。
“谢啦。”他也不客气,再次坐到了写字台那张转椅上,撕开面包的袋子将转椅的方向调到面向黑川凛的角度,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接着说道:“作息挺健康的嘛,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艺术家的作息会更混乱一些。”
听到“作息”这个词时,黑川凛眨了眨眼睛,没有发表评论。只是转而打量着会津音羽那条破洞牛仔裤,以及破洞下隐约可见的秋裤,“……你要不要换一套衣服?”
会津音羽垂下头,顺着黑川凛的目光看向身上的裤子,这条裤子也不符合他平时的穿衣习惯。他笑了一声靠在转椅上抖了抖手中的面包:“情况所迫嘛,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不会出门吗?不然我本来想去给自己买一身新上衣,之前的服装都在昨天被一场意外弄没了。”
“昨天啊。”黑川凛露出某种介于原来如此和果然如此之间的表情,话题却没有偏离出去,“我的衣服你应该也能穿,你可以随便挑几件喜欢的,至少……比现在这个搭配好些?”
“这么大方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会津音羽扫过黑川凛微妙的情绪变化,做出了他对昨天发生的情况有所知晓,却不知道具体内容的判断——就像车站那次事情导致黑川凛坠台一样?或许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性。想到这,会津音羽靠在椅背上顺理成章地往下接着说道,
“按照我们的约定,今天我不会出门。嘛、既然定下了这个游戏,你应该不介意我在你的房间逛逛吧。”
“房子里的所有东西你可以随便翻阅和使用,”黑川凛低下头重新投入手中的书籍里,写了一会之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补充道,“除了那张油布下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会津音羽将目光投向那个杂物堆,虽然判断不出来下面到底是什么,但黑川凛似乎也没有多重视它,否则他也不会差点忘记这件事。
“一些没什么用的……表演道具?”黑川凛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将手中的笔放下,朝着会津音羽打了个响指,“敬请期待。”
“没问题。”会津音羽微微颔首,几口吃完了剩下的面包又将牛奶不客气地一饮尽,将包装袋随手丢进垃圾桶。
“那我就四处逛逛咯,如果有需要帮忙的记得叫我。”会津音羽的视线若有所指地在黑川凛的双腿上落了一下。
“嗯。”黑川凛也没太在意,重新拿起笔在书上写了起来。
会津音羽站起身,目光落在这个房间内最显眼的东西——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橱上。他绕过黑川凛的小火炉,开始观察整个书架里书的种类。
实话说这个工作不算轻松,外文书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书架,日语书也种类颇多,科幻小说、推理小说、乐理书籍占据了不少空间,角落里甚至还叠放着一些金融学的书籍。
黑川凛是那种对经济学感兴趣的人吗?会津音羽顺手抽出了一本《货币战争》,随后搓了搓自己的指尖。
嗯,很厚的灰。
会津音羽将这本书重新放了回去,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朝黑川凛的方向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被小火炉挡住的那一格,里面放着几本黑色的、没有书名的书。
他把小火炉往黑川凛的腿边挪了挪,从中抽出一本。纯黑色的封面上没有印刷任何文字图案,看上经常被人翻阅。会津音羽将其翻开,发现这是一本被装订成册的笔记。
笔记整体都是由德语写成,正文内容的笔迹相当端庄清秀,和一旁的飘逸的批注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本笔记里除了文字内容以外还记录着大量的乐谱,夹杂着一些特殊的图案。
“这是什么?”会津音羽对着黑川凛扬了扬手中的笔记。
黑川凛这才抬头,看清会津音羽手中的笔记后举起了手中同样装订的黑色大部头:“我母亲的研究。”
“……赛莉格亚?”会津音羽看向黑川凛手里的本子,“我记得你母亲是一名音乐家,音乐家还会研究奇怪的图案吗?”
“她还沉迷神秘学。”黑川凛将笔记本重新放回腿上,“你手里那本的主题是乐理与神秘学。”
会津音羽看了一眼没什么特色的封面,黑川凛能一眼认出来的话,不是在角落做了标记就是对这几本笔记了如指掌,他看向黑川凛:“你手里的呢?”
黑川凛回答:“乐理与神秘学。”
会津音羽沉默了一下,“我猜其他几本也是关于乐理和神秘学?”
“会津音羽加10分。”黑川凛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好吧。”会津音羽有点无奈地应道,他瞄了一眼黑川凛,被笔记侧边墨迹未干的音符吸引了注意力,“你在写曲子?”
“《一个陌生人在夜晚到来》,”黑川凛用笔尖在笔记本上敲了敲,划出一个顿点,“昨天你给我的灵感。”
会津音羽扫了一眼黑川凛手中的笔记,“希望我有这个荣幸能听到你的演出,大指挥家。”
“对我来说,创作的起点是临时起意,经历裁骨、填充血肉,最后一步是融魂。绝大部分的灵感会在任意一个节点腰斩,只能作为废稿,达不到演出的要求……”黑川凛眨了眨眼,仿佛从某种神游一般的状态中惊醒了过来,重新看向会津音羽, “扯远了。不过你给我的这个灵感最接近完满,我也衷心希望你能赴这个约。”
“好啊。”
会津音羽也将笔记本放了回去,重新坐在了写字台后的转椅上。桌面正中心放着几张没用完的信纸和邮票,左手边摆着一摞厚厚的乐谱,用黑色的钢笔水压住。贴着墙的桌面摆着一个被落满灰尘的相框,遮住角落里装饰用的转盘电话。
相框里短发的年轻男子对着镜头爽朗地笑。会津音羽并没有见过这张脸,可能是这个房子的旧主人。他低下头翻看写字桌的抽屉,和大多数写字桌一样,只有最上面的抽屉自带锁,剩下两个都可以随意打开。
他先打开了另外两个抽屉,拨开里面的杂物抽出了所有文件夹。除去乱七八糟的乐谱以外,还有很多类似于财务报表以及公演计划的文件。
至于上着锁的抽屉,既然黑川凛说他可以随意翻阅,一会可以直接问问他钥匙在哪,比较省事。
这么想着,会津音羽将转椅转向黑川凛的方向。
黑川凛的笔尖在书上晕出一个黑点,坐在躺椅上微微点头,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就睡了?会津音羽考虑了一会,决定先不打扰这位熟睡的音乐家先生。他将那些财务报表和计划书摊开在桌面上,从标题来看,这些文件是梅尔卡斯还被称为风车磨坊时期的遗留物,多数归档日期都是两年前,最近的也超过了一年。
财务这方面会津音羽也一窍不通,他将报表放在一旁,只把计划书认真地读了一遍。
至少这些文件是用日语写的,读起来并不吃力。计划书的措辞相当专业,就算是会津音羽也能借助它们了解风车磨坊乐团在世界各地的行程。他从纸张之中翻出了一份《风车磨坊-日本-山城巡演计划书》,这份文件写成于两年前,文件末尾的署名是“黑川流”,与其他计划书不同的是,这份计划书的末尾有一段潦草的回复:“时间安排冲突,驳回。黑川松阳”
会津音羽抽出手边的一张报表,黑川流的名字也出现在签名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相片,雨海溯曾经说过这个房子的原主人是黑川凛的表哥,恐怕就是这位黑川流先生了。
看样子两年前风车磨坊乐团就有来山城巡演的打算,黑川流好像是去年去世的?会津音羽将这些文件重新整理起来,又看向躺椅上的黑川凛。
对方看上去暂时不像会醒的样子。
他捉摸了一会儿,转而走到楼上拉开主卧的衣柜,随便挑了一套比较简单又方便行动的衣服换上。而等他再次返回书房,就看见躺椅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睛,重新开始奋笔疾书。
“醒了?”会津音羽指了指抽屉,开门见山,“这个抽屉的钥匙在哪?”
黑川凛转着笔,回忆了一会,“嗯……火场?”
会津音羽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把钥匙是由黑川松阳拿着的,现在估计不是烧成灰就是在警局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题。他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塑料小圆柱,按下了位于末端的开关,将绿色的射线照进锁孔。圆柱体上弹出了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将锁孔内的光路可视化处理。等里面的绿色光路勾勒出了钥匙的形状时,会津音羽按了一下液晶屏幕。
黑川凛能听到会津音羽手里小物件连续响起的“咔哒咔哒”声,他坐在躺椅上专注地看着会津音羽的动作。随着会津音羽一转手腕,上锁的抽屉应声而开。
看不明白。黑川凛低下头去,继续对付他母亲的笔记本。
会津音羽拉开抽屉,便与照片内的自己对上了目光。实际上也不算对上目光,资料上的照片显然是抓拍的,照片中的他侧着身准备往别处离开,只留给镜头一个侧脸。
他将抽屉里的一沓资料全部拿了出来。他自己的信息比较简略,大致内容就是他给若松羽这个名字编的那套个人履历。姓名栏内的“若松羽”被人潦草地划了几条横线,在上面写上了“会津音羽”四个字。笔迹看着相当眼熟,和乐谱批注如出一折的飘逸,显然是黑川凛的手笔。
第二份文件是一个叫新井弘一的人,第三份……都是日本人,从履历来看这些人几乎没什么共同点,身份涉及各行各业,他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千叶栖。会津音羽翻到最后一份,意外的发现“小川泽”也在这些文件之中。
“小川泽”是长泽川在黑道的假名。会津音羽皱了皱眉,黑川凛没有这个抽屉的钥匙,那么只可能是黑川松阳调查了他们。他收集这些信息的目的是什么?
会津音羽捏着关于他的那份情报,随口问道:“你是从你父亲那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父亲是从我这知道你的名字的。”黑川凛头也没抬纠正。
“哦?你从哪知道我的?”
“我能听到你的心音。”黑川凛语气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波澜,他停顿了几秒,自娱自乐一般笑了一声,“开玩笑的,他有一份名单,里面有若松羽。”
“我比较巧合地去过几次蒙马特酒吧,若松羽好像也是那里的常客。”黑川凛眨了眨眼睛,盯着会津音羽的眼睛,“那里有人这么叫你吧?若松羽和会津音羽,你对这两个名字的认可度不太一样。”
会津音羽安静地听完了黑川凛这一连串的发言,几乎能笃定黑川凛说了谎。高明的谎言就是和真实杂糅在一起,就算是会津音羽这种善于洞察人心的人也很难从中完美剖析出正确答案。
会津音羽倚靠在书桌前,偏过头打量着黑川凛的表情,片刻后又露出了一个往常一样的笑容。
他可以肯定的是,蒙马特酒吧知道他身份的那几位也不会在酒吧内还有人时称呼他的真名。
“好吧——”会津音羽揭过这个话题,“你们乐团一年前有发生过什么吗?”
黑川凛重新开始了他的阅读,用闲聊一般的语气回答:“改了个名,变动了一些职位,比如我担任了乐团指挥一职。”
“之前的指挥是黑川松阳?”
“嗯,他……”
尖锐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黑川凛的话。会津音羽和黑川凛同时看向了写字桌上的老古董,拨盘电话此时正发出刺耳的铃声,彰显自己仍然可用,会津音羽一度以为这个东西只是个装饰品。
会津音羽提起话筒,摸索了一会这个电话的的免提在哪里。好在这部老古董的听筒传音良好,他和黑川凛无需免提都能直接听清电话里精力充沛的那道女声。
“这么快就接了电话,你是搬到转椅上了吗?”电话那头的女生含着笑意开口,“弗朗西斯让我问你,中午凛大人需要送饭服务吗~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了嘈杂的声响,一名男性的声音模糊的传来:“您也不要打趣我了……我没有那么说……”
黑川凛清了清嗓子稍微提了提音量,好让话筒更好的收音:“不必了,我的面包还没吃完。”
“没关系吗?”似乎没想到黑川凛会拒绝,对方的语气忽然调转了一百八十度,连会津音羽都能从中听出一丝不信任感,“需要我晚上来照顾你一下吗?”
黑川凛的视线转向了会津音羽,认真思考了一会之后说道:“我记得你今晚有安排呢,需要我提醒你若松羽仍然下落不明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那道女声才悠悠传出,“放心,我会找到他的。”
“希望你能比我先找到。”黑川凛笑了一声,“就这样,我先挂了。”
会津音羽配合地挂断了电话。
“她是我认识的第二难缠的法国女人。”黑川凛在躺椅上瘫成了一条,接上了他之前没说完的话,“还是说法国女人都这么难搞?”
“那是谁?以及——”会津音羽偏过头看向黑川凛问道,“听起来,你们在找我?”
“梅·德拉克洛瓦,现今梅尔卡斯真正意义上的指挥。”黑川凛眯起他那双湖水一般的绿眼睛,将自己的左腿抬起来,搭在右膝上翘了个二郎腿。他单手托腮,认真地、从头到脚地审视着会津音羽。会津音羽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干脆地靠在转椅上。
“你很重要。”他是笑着的,声音却没有带着笑意,像是平铺直叙地阐述着一个事实。
“重要?”会津音羽复述了一遍这个词,“你这番话的信息量可不小啊,刚刚的谈话是你故意让我听见的?”
黑川凛没有正面回答会津音羽的问题,他偏了偏头好像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回答一样道:“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那句话你不像是对电话里的人说的。”会津音羽直言不讳地说道,“所以——只能是对我了。”
显然易见,会津音羽指的是“下落不明”那句话。太刻意了,从后面的沉默就可以看出,黑川凛这句话令电话那一头的那位很是不爽,他根本没必要在那种时候刺激对方——当然,也不排除这位绿眼睛先生本来就是那种喜欢刺激别人的性格的可能性。
“你的想法不错。”与之前的平铺直叙一样的发言不同,此时的黑川凛话语里似乎带上了某种笑意。
会津音羽将双手食指相对成尖塔状,轻笑一声看向黑川凛,“既然你说了她才是真正的指挥,那看来你在你们那个乐团混得不怎么样嘛。”
“在你出现之前,我觉得——情况还算卡在及格线上?”
“哦?也就是说,现在不合格了~”
“嗯哼。”黑川凛撑着脸,“所以我把她的情报卖给了你。”
“看来你们内部两位指挥的关系也不算好。”
“她可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当年仅凭只言片语的小道消息就找上新成立的梅尔卡斯,和黑川松阳达成了指挥协议——这次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你的消息,已经展开调查了呢。”
黑川凛对着会津音羽眨眨眼睛,调侃了一句,“大侦探无论到哪里都很抢手,和你合作更明智不是吗?”
“听起来我像是什么香饽饽,真令人不习惯。”会津音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直觉告诉他黑川凛找他可能不止合作那么简单,“不过嘛,你说的没错。”
黑川凛被会津音羽这句话逗笑了,他促狭地勾起唇角,一字一顿的说道:“听起来像那个,おまえうまそうだな(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会津音羽立刻反应过来黑川凛说的是那部电影的名字。印象里长泽川跟他提过,是一部被草食恐龙养大的霸王龙与将它认成父亲的食草恐龙宝宝互相陪伴的故事。
想到这里会津音羽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希望黑川凛只是借用片名而已。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黑川凛缓慢地将腿放平,从书架上抽出一沓A4纸,看样子要开展一份新的工作。
会津音羽从转椅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走到黑川凛的身边敲了敲躺椅的扶手,“你这有什么吃的吗?”
黑川凛抬起头,像是之前完全忘了吃饭的事,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冰箱里还有很多面包。”
会津音羽挑了挑眉,“你不会一日三餐都吃面包吧?”
黑川凛看上去相当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弗朗西斯有时候会来送饭……”
“好的,面包大王。”会津音羽露出了然的表情。
黑川凛:?
“我去拿点面包过来。”会津音羽不理睬他的困惑,轻车熟路地推开房间门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单看厨房的使用痕迹,黑川凛应该是偶尔会做饭的类型,冰箱的冷藏层里摆着几大袋巧克力口味的面包,和他早上吃的是同一种,侧面的格子里放着几瓶牛奶和一些鸡蛋,面包后面似乎还有一些食材。
不过会津音羽并不打算动其他东西,他从冰箱里抽出了两袋巧克力面包,按照早餐配置顺手带上了两瓶牛奶。
他将午餐拿在手中,脚步轻快地返回书房,走到黑川凛的躺椅旁,将其中一份递了过去。
“谢谢。”黑川凛将会津音羽递过来的牛奶塞进书橱里,看样子是把书柜当作半个桌子来用。他双手捧着面包慢慢地啃了起来,目光虚虚地落在会津音羽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津音羽则坐回写字台上,专心地享用自己的午餐。上午他的主要调查地点是黑川凛的书房,这里也的确如他想象中一样留存着很多信息,相对而言二楼卧室就没什么线索。他看了一眼正在躺椅上啃面包的黑川凛,从对方的生活习惯来看,可能客厅里的线索也不会太多。
他将空了的包装扔进垃圾桶,从转椅上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客厅。
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里洒了进来,将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落地窗外似乎是一个陈旧的木制方形花坛,花坛里的积雪融化了一半,露出下面枯黄的植物来。
以会津音羽对老城区简陋绿化的了解,这种小花坛八成是住户自己加装的,从年久失修的程度上来看,黑川凛应该没怎么打理过这个花坛,恐怕是那位黑川流在买房子时安置的。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客厅内部的摆设。沙发和茶几看上去都是偏向商务风的款式,坐在沙发上可以一边吃着茶几上的和果子一边看电视。客厅的另一个角落里叠放着两个矮柜,这么摆可能是为了给他昨晚看到的那架立式钢琴空出位置。放在上面的柜子看起来不是很稳当,被人用一个木片垫了起来,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会津音羽小心翼翼地打开矮柜的抽屉,里面的物品大多属于黑川流,他简单地翻了翻里面的工作文件和几本笔记,从中窥探到这位陌生人人生的冰山一角。
他将物品归位,小心地推回矮柜的抽屉,毕竟柜子倒了就麻烦了。
角落里的黑色钢琴显然是黑川凛搬进来的。会津音羽并不了解音乐,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钢琴上摆放着的乐谱。这么说来,过去黑川凛在风车磨坊乐团的职位是首席小提琴手,但他好像还没有在这栋屋子里见到过小提琴,不知道被黑川凛放在了哪个房间里。
会津音羽慢悠悠的绕回客厅中间,扭头看向占据了小半面墙的电视机。电视的指示灯灭着,和旁边的路由器一样,都没有插电源。下方电视柜里的东西和矮柜里的差不多,会津音羽从里面翻出了好几套落了灰的维修工具、过期很久的医疗箱,他还眼尖地在柜子缝隙中发现了挂着蜘蛛网的电视遥控器。
会津音羽扫了一眼客厅和厨房,意识到这个房子里的家用电器就只有电视和冰箱这么两件。梅·德拉克洛瓦联系黑川凛的时候打给了书房里的老古董座机……
黑川凛绝对算得上他最喜欢的那类“目标”。
茶几上的和果子倒是近期生产的,会津音羽抓了几块直接回书房。黑川凛坐在躺椅上,把脸埋在衣领里打盹,听到他的声音后睁开眼睛看了看门的方向,认清是会津音羽后又埋头看向手中的纸张。
“你真是容易突然睡着啊。”会津音羽调侃着黑川凛,“有点像——玫瑰公主?”
我是成年人了我不和他计较我是成年人了我不和他计较我是成年人了我不和他计较……
黑川凛做足了心理建设,然后带着点火药味开口道:“那你就是行走的纺锤。”
会津音羽低声笑了一声,再次拉过旁边的转椅坐下,“好好好~你似乎不怎么使用电器?”
“不太理解那些东西的意义,也不明白怎么用……”
黑川凛俯下身趴在扶手上,将掉在地上的钢笔捡了起来,连着腿上的乐谱和笔记一起塞进书橱里。会津音羽看到黑川凛打开书柜最下的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套茶具和半桶矿泉水。
茶壶被黑川凛放在暖炉的纱网上,他向壶里倒满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茶包撕开,扔进茶壶。
“嚯。”会津音羽在旁边就这么托着下巴看着黑川凛,“难怪。”
“虽说我确实不擅长那些,”黑川凛撑着脸,目光盯着小茶壶,“不过为了避免误会,拆分睡眠有助于提高我的时间利用率……”
“虽然最近因为某些原因,可能会睡得多一点。”
“因为我对你身体的影响?”会津音羽接道,“听起来像冬眠一样。”
“嗯,一种高消耗魔法的损耗,”黑川凛抬起手臂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微微勾起唇角,“距离也会影响魔法的效率。”
“魔法?”
茶壶的壶口冒出白烟,沸腾的水有节奏的推动着壶盖。黑川凛翻出一块隔热布,将茶壶从暖炉上提了起来,往白色瓷杯里倒入淡黄色的茶水。
“凡是知性范畴解释不了的东西都可以称为魔法,对未知领域的遐想则构成了神话。”
“这样吗?那照你的说法,就是这种知性范畴解释不了的东西使我具备了特殊性,同和时你建立了联系?不过照你措辞来看,似乎这种联系也有你主动努力的结果?”
“结论正确,过程——也算你正确,毕竟我的确很努力。”黑川凛将一杯泡好的茶水朝着会津音羽的方向举了一下,“来一杯吗?”
“行。”会津音羽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独属于茶水的苦涩醇厚口感在他的舌尖蔓延开来。会津音羽的黑眸再次打量了一下黑川凛,“你是自愿的吗?”
“是。”黑川凛一手撑着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会津音羽的脸。
“对了,你以前不是风车磨坊的首席小提琴手吗?”会津音羽也注视着黑川凛,问出了他一直以来都有些好奇的问题,“你的小提琴呢?”
黑川凛眨了眨眼睛,那潭碧绿中的情绪掩去了大半,透露出的信息读作防备。他将茶盏抵在唇边,却没有喝,只在许久之后才回答:“在火场里,被烧掉了。”
“而从那之后,我就没有机会接触它们了。”
“为什么?”会津音羽直觉他说的这个火场不是指黑川松阳那个。
“这就是你的课题了,大侦探?”黑川凛抬起头,湖水一般的眼睛又与会津音羽对上了目光。
“看来我想的没错。”会津音羽也笑了一声,微微后仰靠上转椅。黑川凛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风车磨坊改名、黑川凛转任指挥、奇怪的禁令,一年前的梅尔卡斯必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想到这他再次看着黑川凛,重复:“你是自愿的吗?”
黑川凛垂下眼帘,默不作声。会津音羽又抿了一口茶水,耐心地等待着对方调整心情。
“如果单论这点的话,我肯定也是颇有怨言——”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不过迄今为止我的所有行为都出自个人意愿,顶多想到某些事情会有点良心发现,觉得有点对不起你?”
“哦?是吗?”会津音羽靠着转椅笑了一声,没有在这个问题继续探究下去,扭头看向黑川凛的书架,“有什么推荐吗?”
“考虑你的阅读体验的话,我正上方这个几个架子里都是新书,但如果你不介意我的批注,那么《福尔摩斯探案集》,经典中的经典。”
“谢啦。”会津音羽应了一声,按照黑川凛的推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他大致能猜到黑川凛多少有些调侃他“侦探”的意思,但这本的确足够经典,每次阅读都是一种崭新体验。
书籍侧边黑川凛的批注也到处乱飞,日语、德语、音符洋洋洒洒覆盖了全册。会津音羽注意到有些地方黑川凛标注了一些日语、德语的翻译区别,以及部分他自己的考据和推理。
有些批注完美推理逻辑自洽,另一些就过于天马行空了。
时间随着书页的翻动一点点流逝,期间黑川凛又闭上眼悄无声息地睡着了几次。两个人互不打扰,各自享受着难得悠闲的下午时光,直到太阳从楼宇之间隐去踪迹,夜幕降临。
“咔哒”的声响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会津音羽没有抬头,翻开了《“格洛里亚·斯科特”号三桅帆船》的下一页。
怀表的指针已经越过了数字7,黑川凛将乐谱放入书橱,朝着会津音羽的方向开口:“晚上出去吃吧,我请客。”
半张充作书签的乐谱被从封底捏出,夹进书缝线,会津音羽歪头看向黑川凛:“出去?”
“嗯,之前说最好不要出门是因为不想你离我太远,但一起出去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而且……”
黑川凛顿了顿,双手按在躺椅扶手上用力一撑,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靠在书架上。他借着书架的支撑将自己的身体扶正,面对着会津音羽的方向。
“我觉得我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会津音羽跟着起身,把书塞回书架后观察了一会正在艰难做“康复训练”的黑川凛,笑着做了一个抱的手势。
“行啊,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黑川凛松开搭支在书架上的手,自信地朝着会津音羽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的掌心刚一离开书架,身体就直接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会津音羽眼疾手快地接住黑川凛,稍用力就将对方捞了起来。
黑川凛紧紧攥着会津音羽的手,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胳膊借我一下……晚上想吃什么?”
“你没问题吗?要不然晚上还是吃面包?”会津音羽依言将手臂抬了抬,方便黑川凛挽住他。
借助会津音羽的支撑,黑川凛又往会津音羽的方向走了两步,将手搭在对方的臂弯里。虽然本人并没有什么自觉,但会津音羽提到面包时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句“面包大王”。
“不吃面包。”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这么说来我有一家店想向你推荐,不过不是现在。你有什么想去的店或者想吃的东西吗?”
“我对这方面没什么想法,交给你咯。”会津音羽笑着应道,牵着黑川凛往客厅的方向走。
黑川凛的半个重心都寄放于会津音羽的胳膊上,些许凉意随着黑川凛的接近穿透会津音羽的衬衫,在他的皮肤上残留下冰冷的触感。
会津音羽敏锐地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与黑川凛的体温无关,黑川凛的体温基本踩在正常线上,但他却无端地开始感觉到寒意。那种丝丝缕缕的冰冷氛围充斥着熟悉的愉悦气息,但又不至于像在循环时那样令人难以忍受。
他对温度的感觉有点脱节。会津音羽皱了皱眉,他的理性能够维持他的正确认知——脚下渗透热意的地暖,书房里已经熄灭、尚存余温的小火炉,以及正靠着他的黑川凛。
但此时所有感觉都蒙上了一层薄雾,流动的寒意从理智的边界里渗透进来,形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纱。这些突破智识的意象如今不带任何威胁性,却让会津音羽本能地抗拒。他下意识的将手插进口袋,抬起头发现自己和黑川凛已经到了二楼。
“我去换个衣服。”黑川凛握住一间卧室的门把手,将自己的重心转移到门上,推开门缓慢地挪了进去。
那种诡异的寒意消失了。
坦白来说,会津音羽并不喜欢这样的感受。他点了下头,靠在门边,目送源头进入卧室后才收回目光。
从黑川凛迄今为止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是通过某种魔法与自己建立了联系,而维持这种联系需要支付相应的代价或者损耗——比如嗜睡,又比如他腿部的失温。
会津音羽的脑海中闪过车站里的最后一次轮回,返回现实那个瞬间他的腿部感受到的透骨麻木感。
也许那次仿佛鬼打墙一般的变故对与他相连的黑川凛造成了相近的影响、或者说——黑川凛替他分担了轮回中遭受的伤害,才导致了坠台事件?
那么刚刚所感到的同样的寒冷,或许是在与黑川凛过度接触后,自己也共同承担了代价的一部分。
想来,这也是他与黑川凛合作交易中的一环。
想到这里,会津音羽决定默契地对刚刚的事情选择忽略。谜团依旧很多,恐怕他的调查之旅不会一路顺风。会津音羽呼出一口气,刚打算抬起头,就发现眼前多了一件衣服。
——一件浅灰色的加长款派克服,版型比较修身,设计精简到恰到好处,属于他比较喜欢的干练风格。衣服没什么穿着痕迹,也没吃灰,看上去刚买回家,还没穿几次。
黑川凛拎着外套衣领在两人之间高高举起,“穿这个。”
会津音羽笑了一声,不知从何时起他和黑川凛的距离就拉近了不少,鉴于现在他确实没有什么衣服可穿,他毫不客气地接过外套套在了身上,朝着黑川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出发?”
黑川凛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使会津音羽带着他一起去了一间味道还不错的西餐厅。
在晚饭过程中那种寒意仍旧若隐若现地弥漫在他周边,挥之不去。除此之外,会津音羽能感觉到一路上黑川凛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到他们返回剧院街37号的门前时,会津音羽抬了抬胳膊碰了碰黑川凛,“恢复的不错?”
“嗯,比我想象中要慢一点。”黑川凛基本能脱离他的帮助保持站立,步伐却还残留着一丝僵硬。他从门牌后取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开门,随后将钥匙放进会津音羽的手中。
钥匙被会津音羽顺手扔进口袋,两个人一同进门。黑川凛将外套脱下来提在手上,随口问道:“明天你打算去哪,有想法吗?”
“继续调查?我有几个备选的地点。”会津音羽将自己的外套挂好之后,顺手接过黑川凛的衣服也挂上衣帽架,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样么……”黑川凛站在原地打量着他,回以一个笑容,“要不要考虑去听音乐会呢,明天是这周最后一场。”
看上去有点没安好心呢。会津音羽的目光落在黑川凛眯起的那双绿眸中,“这算你的建议?”
“算你的课题~而且我姑且也有一些需要确认的东西。”黑川凛熟练地将手搭在会津音羽的臂弯里,轻轻摇晃了一下他的胳膊,继续说道,“去二楼吧,我想去洗澡。”
“你适应得还真快。”会津音羽瞥了他一眼,不再继续追问,捞着黑川凛往二楼走去。
“嗯哼。”送上门的拐杖不用白不用。在抵达二楼之后,黑川凛就放开了会津音羽的手,径直钻进了走廊尽头的浴室,没过一会里面就传出了水声。
会津音羽则返回了主卧。出门吃饭时他顺路在便利店买了一些洗漱用品,此时也决定在主卧的独立卫浴里洗个澡。
他还从书房里把没看完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拿了上来。卧室的供暖相当不错,正适合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直到困意缓慢占据主导地位。
会津音羽熄灭了床头灯。